第74章 冰涼
秦闕呼吸急促,全身都壓抑著巨大的震動和憤怒,恨不得全宣洩到我身上,他摁著我的肩,手指幾乎陷進我的骨肉裡:
“說話!”
我不說話,抬起淚眼狠狠瞪他,秦闕恨極了,雙眼裡一刻不停地翻滾著滔天的複雜情緒,男人俯下身,不由分說咬住我的唇,力道不像接吻,更像處刑。他一下一下地咬,恨不得連皮帶肉吞吃入腹,我痛得直吸冷氣,對他不遺餘力地又踢又踹,直到掙扎間一巴掌將他打得偏過頭去,空氣霎時靜下來。
我的手僵在半空,恐懼地看著秦闕臉上那道淡淡的掌痕,男人維持著偏過臉的姿勢,用舌頭頂了頂腮側,冷靜又可怕地低頭盯著我。
他在等我說話,現在已經到了不說不行的地步,我抖了兩下,咬著牙說:“我先前問過你,你明明說了是愛何齊煥這個人,不是因為這些事才愛他的!”
“和你承不承認有甚麼關係?”
“承不承認這是我的自由!你問了我就要說?你以為自己是誰!”
這是我說過的最有骨氣的一句話,說完我就後悔了,因為秦闕的臉越來越沉,我眼睜睜看著他手背上的青筋逐漸暴起,將薄薄的面板猙獰地撐起來,像某種植物的根。
我一把推開他,連滾帶爬地往床邊挪,還沒等我碰到床沿,腳腕一緊,秦闕將我整個人往後狠狠拖了回去!我的手在床單上空空地抓了兩下,毫無作用。
這立即讓我聯想到過去的回憶,剛才對秦闕敞開的心扉登時被創了個粉碎,連帶著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恐懼。
誰知我的眼神更讓他感到不滿,秦闕被我的話氣得不輕,嘴唇上還沾著我的血,這等關頭,我竟然對著他陰鷙的臉短暫失神,這張猶如地獄羅剎的面龐,他面上過激的情緒,全是因了我。
我跟他糾纏至此,是非對錯早就沒法理清了。
我有點遺憾地想,要是早一點,再早一點就好了。
秦闕冷笑一聲,我以為他終於要對我動用暴力讓我屈服,可他沒有。
臉上落下一秒鐘溫柔的撫摸,卻比拳腳更讓我起雞皮疙瘩。
“為甚麼非要逼我這樣做?”男人看著我,“你不喜歡嗎?這種生活,”
他俯向我,聲音壓抑得沙啞:“你想回頭,我想回頭,又為甚麼平白在這裡橫添一腳?”
我抖若糠篩,用盡渾身解數朝他吼,嗓子都快要叫破:“因為我不想回頭!”
“我毀了誰的人生?你的,何齊煥的,是,當初我不該在你們之間橫插一腳,可我也受到報應了,十幾年!小半輩子就過去了!秦闕,你放過我吧......”
我的聲音顫抖著高昂起來:“你以為我真的沒想過去——”
他吻上來,後面的一個字被硬生生堵在喉管裡,在纏咬間被一寸寸逼著嚥了下去,我不痛快,放在之前,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這麼對秦闕說話。
“......別說了。”秦闕囫圇道,似乎怕極了最後那個字。
此刻,我臉頰流滿冰涼的淚,用手一揩,滿指荒唐,我終於學會了開口,要多謝他這段時間的寬厚,我終於敢說出來了。
秦闕貼著我的臉,我們像被旋轉著絞在一起的兩根鐵絲,雨淋日曬,身上的鏽斑早就不分彼此,他的臉沾著我的淚,我不敢說他沒有哭。
秦闕低低地伏在我頸邊,似乎同樣遍體鱗傷。
“他騙了你這麼久,你也不好受吧。”
我知道秦闕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人,但此時此刻,我更沒有精力去深究何齊煥的戲碼,他聰明,沒底線,我沒法毫無負擔地把錯都歸咎到秦闕身上。
就是這種無法怨恨的感覺讓我的心不上不下,膈應地懸在半空,慢慢淌出膿。
我乾澀的眼裡,淚腺早不聽我的號令了,開閘洩洪一樣往外滲,鹽分留在細紋裡,又冷又痛。
秦闕的臉在昏沉的夜色裡變得黯淡,我聽見他壓著喉嚨說,抱歉。
我又開始落淚,你在為甚麼道歉呢。
秦闕離我不過分寸,兩顆心再也沒法同頻跳動,他又開口,真誠懇切,是脫離了憤怒,冷靜思考後鄭重說出來的,是我從未聽過的語氣。
“過去種種,我有錯在先,抱歉。”
我將腳踝從他手下縮回,面板上殘留的熱意,消散得比我想的更快。沒有抱頭痛哭,沒有互訴衷腸,似乎瞞來瞞去,走彎路的只有我們彼此,誰又能怪得了誰呢?
可我早不是十幾歲的何事玉了,過去沒人會為我的痛苦說一聲抱歉,現在終於有人願意說了,卻只能放任這句話在黑暗裡流淌乾涸,裹著疲憊與絕望,還有一點對命運的嘲弄,就這麼向前走吧。
我捨不得這段美好得被掛上糖果濾鏡的生活。原本我一直覺得,寧願痛苦,也不要稀裡糊塗地活著,但痛苦是真切的痛楚,稀裡糊塗的操作空間就相當大了。人生短短几十載,要是能一場夢做到散場,誰又能說它是假的呢。
但現在它碎了。我握住秦闕冰涼的手,無端生出悲慟來。
“京市,真的特別好。”我輕輕捏著他的指節。
“之前報紙一直登你的照片,我就想著你和這個地方,真配啊,我......”
我停頓了,因為秦闕的眼睛因為我的話重新燃起希冀。
我看著他眼裡騰起的情緒,一時間如鯁在喉,無比愧疚。我知道他想聽甚麼,決絕的話在嘴裡顛了幾圈,最終帶著哭腔說:
“你買一張機票,回京市去吧......”
秦闕緩慢地眨了下眼,木訥道:“那你呢。”
我軟綿綿地撐起身,兩次踉蹌,真的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會搬家,公司的事情再說,以後,以後就真的......”我捂著臉往門口走去,話鋒一轉:“......你跟他也可以是真的,別再來了。”
我們之間,到頭來竟然是我做了這個劊子手,秦闕這種天之驕子被誰拒絕過?沒有。
可能很久之後,如果我能活到很老,大概會欠登登地和年輕人炫耀,自己也是風流過的。
秦闕的氣息被我掠在身後,我扶著門框一點點往外走,時鐘機械的走表聲,沙沙沙,帶著身後發出的某種金屬摩擦聲。
我嘆了口氣,肺裡一片渾濁,正想轉身對他說早點休息,頸上一痛,我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軟在了他的懷裡。
意識模糊間,我聽見秦闕蠻溫柔的聲音。
“你想都別想啊。”
手腕一涼,咔噠一聲。
秦闕冰涼的眼淚落到我的頸上,模糊裡的最後一秒我竟然在想,他真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