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爾王(二)
原來文字和表演給人的衝擊是不一樣的。看書時,我總是沒法想象出具體的場景,有人說他們閉上眼睛是可以看到畫面的,為甚麼我不行?
論壇上有人回答,說這是心盲症,我忍俊不禁,只聽過眼盲,怎麼還有心是盲的?
“袁淇淇和我提過你,你們是甚麼時候認識的?”沈浦臻說。
“......”我盯著臺上,隨著愛德蒙的臺詞緩緩流出,開始愈發不安,愣了好幾秒才回答:“......高中,一進去就認識了。”
“很有緣分。”
我一瞬不瞬地盯著舞臺:“是啊。”
沈浦臻順水推舟,此時愛德蒙低沉喑啞的聲音和他的融在一起:“前陣子聽說你結婚,我當時在國外,也沒來得及去祝賀祝賀。”
【大自然,你是我的女神,我願意在你的法律面前俯首聽命!】
我訕笑著有點心虛:“沒關係,大家都忙,這都是小事。”
沈浦臻彎了下眼,輕易地將話題揭了過去:“愛德蒙是《李爾王》裡典型的反派,但他很有魅力。”
我的思緒順著他的話再次飛回舞臺中央,莎翁沒有給這樣一個反派醜陋的皮囊,而是全然相反地賦予他無與倫比的容貌、身體、甚至出眾到吸引兩位公主的魅力,甚至差一步就建成了“娥皇女英”式的家庭,也可以說差一點就走到了權力的正中央。
連葛羅斯特伯爵都以“畜生”、“孽種”來談論他,其生母更是一個連名字都上不得檯面的,不入流的情婦,其他人更會怎樣在背後評說。
【為甚麼我要受世俗的排擠,讓世人的歧視剝奪我的應享的權利?】
我心底騰起一絲隱秘的共情,想起秦闕疏離的眉頭,大學時那杯沒有吃完的草莓聖代,它化成粘稠的甜漿,和垃圾桶的汙水細菌混在一起。
我無數次忍氣吞聲沉進夢中,醒來時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一塊凹下去很久都沒有回彈的肉。
“沈先生懂得真多。”我笑著說,想快速結束這個話題,可沈浦臻的態度很奇怪,聊了半天還是停留在我的私事上,我原先篤定他不會知道太多,卻忽略了這個圈子裡資訊傳播的速度,世界上哪有密不透風的牆。
“你弟弟前陣子出車禍了?身體怎麼樣。”
我的笑徹底僵在臉上,慌亂下眨了眨眼,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揪緊衣角:“還好,難為沈先生費心,這些都是家務事。”
“沒事就好。”沈浦臻終於住了嘴,我在這一刻才從話裡品出別樣的味道。
【我的壯健的體格、我的慷慨的精神、我的端正的容貌,哪一點比不上正經女人生下的兒子?為甚麼他們要給我加上庶出、賤種、私生子的惡名?賤種,賤種,賤種?】
我腦子裡的某根神經被演員激昂的臺詞狠狠撥動了下,痛得我呼吸一緊,臉色慢慢變得慘白,連眼睛乾澀了也忘了眨。
“愛德蒙十分擅長為自己辯白,但沒有人不厭棄出軌的產物——大家都怕有朝一日這事兒會落到自己頭上。而他本質也只是一個陰險、貪婪、該死的私生子。”沈浦臻壓著聲音道。
我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原來是這個意思。
秦闕為甚麼會在何齊煥生日當天送我禮物?我平日自詡聰明,這樣簡單的緣由居然要到現在才參透,講出去會被恥笑個沒完的。
他在拿愛德蒙隱喻我、羞辱我,我卻將他送的這本書視若珍寶,離開何家第一個將它裝好帶來,傷心讀、想他讀、細細做下每個階段的批註,甚至想和他一起來看這場演出......我。
太可笑了。
我的人生到底還要自作多情幾次?
隨後的時間,直到袁淇淇到場我也沒被激起太大反應,只是渾身發熱、發抖、從前讀古埃及的冒險小說,配角掉進食人蟻的巢xue被啃得只剩骨架的殘忍情景,我現在的狀態與那不遑多讓。
領頭蟻扛著旗幟,順著動脈一路爬到心臟,隨後噗地往下一刺,佔領啦。
我看著愛德蒙因決鬥失敗倒在嫡長子埃德加面前,帷幕落下,秦闕也希望我的下場和他一樣吧。
......
“小玉,你還好嗎?”袁淇淇晃了我好幾下,我才從失神的空白中反應過來。
“沒事。”我笑得很勉強。
“都散場了,你還在看甚麼這麼入神?”女孩皺眉道。
沈浦臻:“你都看到了甚麼?”
袁淇淇半眯起眼:“幾個人在臺上叫來叫去,一會兒一趟,一個人把另一個殺了......呃。”
“那就別說了,”男人道,“你沒看懂,可他是看懂了的,在回味呢。”
“好吧。”袁淇淇聳肩道,“要不要回去寫1000字的觀後感?”
我以“不想當電燈泡”為由婉拒了兩人的晚飯邀約,袁淇淇不太高興,但還好有沈浦臻給我打圓場,我不知道他為甚麼要那樣引導我,也許應該心存感激,當局者迷,如果不反應過來,不好說我會不會鬧出更多笑話。
回到秦宅,我一直都失魂落魄,連晚餐都沒胃口吃,昏睡到半夜,醒來看見桌上那本《李爾王》,胸口更是一陣鬱結。
早晨我頂著兩枚黑眼圈下了樓,正好碰上秦闕披上大衣要出門。
“外面這麼冷,去哪裡啊?”我強壓下心裡的負面情緒,強壓出一抹笑,在他身後疲憊地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