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異夢
被子輕而軟,友好地將我含住,我嗅著它的邊緣,薰衣草味。
我整個人像一根冰棒杵在那,大著膽子朝秦闕那邊轉了下頭,男人鼻樑上架著副銀絲眼鏡,書頁翻展,他的情緒就這麼被燈光塗勻抹平,我不知道是怒是憂。
“......秦闕?”
我的聲音細若蚊蠅,悶在被子裡小聲喚他,只露出一雙眼睛。
耳邊翻書的聲音停了,我努力朝他的方向看去,可還沒等我看清,一雙手就將我臉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將我整個矇住。
......
好悶。
我從黑暗裡爬出來,終於看清身側的罪魁禍首,秦闕無論是臉還是動作都沒有一絲改變。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過直白,秦闕眉頭輕輕一蹙,朝我側首,語氣很涼:“你能睡麼?”
我心虛地收回目光,相當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這就睡。”
說完,我老老實實地躺回原處,麻利地閉上眼睛,被子上還有秦闕身上那股香味兒,他的味道聞起來總讓我心安,倦鳥歸巢似的,全世界都在身邊迫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全然沒注意到秦闕的目光。
雖然睡不著,但我一直在閉著眼裝睡,約莫過了十幾分鍾,只聽見身旁一陣窸窸簌簌,緊接著咔噠一聲,床頭那點暖光徹底消逝,床墊一沉,秦闕平緩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舒展。
我慢慢翻過身,秦闕睡得很端正。在我想詞來形容他時,“端正”甫一冒出來,我就隱約想笑,男人平躺著,兩隻手壓著被子,正當我想再多看清些細節時,秦闕呼吸一滯,突然朝我這邊翻了個身,我們之間的距離就這樣被壓縮得很近。
他睡著時,輪廓並不冷硬,有些溫情的意味。我睜著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怪異地埋起頭,悶在被子裡大喘幾口氣。
罪惡感、羞恥感以及生物的本能行為讓我束手無策,對著秦闕的睡臉,我有反應了。
我自我紓解的頻率不算高,基本會在洗澡淋浴時順手解決,眼下這種情況是頭一回,我不知道要怎麼辦,從心裡生出些對自己的厭棄,怎麼這麼沒有原則,秦闕現在看起來一點攻擊性都沒有,我居然會生出這種骯髒的念頭。
太不可原諒了。
出於奇怪的探究癖,我曾經很專注地研究“快感”究竟是一種甚麼感覺,只是讓人感到放鬆和快樂,是前額葉皮層在特殊狀態下時部分割槽域活躍度下降、伏隔核分泌多巴胺等一系列精神工程的運轉結果,但它具體是甚麼,我咬住被角,幾乎快要窒息。
......大概是酥、輕、癢等雜糅一起的,
感覺。
......
早晨起來,我的身體陷在床被裡,夢是似是而非模模糊糊的,我聽袁淇淇說,醒來時不記得的夢是假夢,記得的夢是真夢。
“真夢是甚麼,夢還分真假?”彼時我剛從課間小憩中醒來,因為太困,十分鐘也足夠構築一個夢境。
“真夢是在平行宇宙發生了的事情。”袁淇淇咬碎薄荷糖,朝我挑眉道,“夢見甚麼了?”
我懵懵地撓頭,“不知道,我好像在飛,下面一會兒是京市,一會兒是森林。”
袁淇淇說:“你在平行宇宙是魔法師!”
我:“也可能是鳥吧。”
女孩笑了:“甚麼鳥啊?”
“......”我想了想,隨口一說,“不大,黃雀吧。”
比如現在,我做了一個真夢,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那又會是怎樣一副光景?我依然這樣痛苦嗎?結果會好一些吧。
秦闕早已不在身旁,我伸出手摸了摸床鋪,很冷,想來他一早就起床了。
我洗漱完沒急著下樓,而是返回自己的臥室,將書桌整理整齊,無意間從抽屜裡翻出秦闕早些年送我的《李爾王》,就又不受控制地翻開讀起來。
其實我對外國文學並不感冒,但愛屋及烏,我想秦闕是很愛讀的,為了以後能和他有更多共同語言,我已經習慣了部分機械的譯製腔。
這本《李爾王》,截至今日,我已經讀了六遍,每讀一遍都會在空白處做批註,由於年齡增長,我的筆跡也在慢慢改變,於是這本書的上下批註有時候會是不同的字跡,看起來有些奇怪。
我愛惜地抹去封面上隱形的灰塵,將它鄭重地藏在書夾裡,然後才下樓。
秦闕正坐在桌前吃三明治,我下樓總歸有點腳步聲,他卻置若罔聞,傭人給我端上一盤早餐。我有些沒胃口,於是問她有沒有粥。
“是的,先生,我去煮。”
“回來。”秦闕出聲制止,拿餐巾擦了下嘴唇,不近人情地:“就吃這個。”
我有些語塞,我覺得胃裡很空,只想喝點熱的暖暖,沒想到秦闕連這也不願意,他肯定不會是心疼那一點食材,就只是不想讓我好過而已。
“你吃不了?”他說。
我低下頭,拿起切好的三明治,機械地咀嚼一口:“能吃。”
吃到一半,傭人給我端來一碗凝膠狀的東西,我捏著瓷勺轉了兩圈,興致缺缺,最後也沒吃多少。
我捏著三明治,嚥下嘴裡剩下的番茄,耳朵尖慢慢攀上緊張的紅暈,我在網上看到了《李爾王》話劇在京市大劇院上演的訊息,當即就定了兩張位置最好的票。
我覺得秦闕是很喜歡這本書的,昨晚共枕一夜,我總覺得我和秦闕之間需要這個破冰的機會,於是不安地深呼吸幾下,怯生生地開口:“我定了兩張票,你週六有空嗎?”
秦闕掀起眼皮乜我一眼,很淡:“甚麼。”
“《李爾王》的話劇演出,這個劇團很有名,是英國來的,還記得你送我的那本書嗎?哈哈哈......真的挺巧的,我也不知道怎麼這麼巧,那天正好就看見了,我......”
秦闕喝完杯裡的紅茶:“你看完那本書了嗎?”
我點頭如搗蒜,有些開心地笑:“當然,我看了很多......”遍。
“你沒有看懂。”秦闕站起身,語氣很平,“或者你沒有看。”
我一頭霧水,傷心地眨巴眨巴眼,我甚麼都沒說呢,怎麼就能平白無故地說我沒看過那本書?
但秦闕肯定是拒絕我了,我看著手裡那兩張票,發訊息問袁淇淇需不需要。
【淇淇】:你不跟秦闕去看?
我:他不去。
【淇淇】:你好慘哦,那我陪你吧,這是甚麼?
我:《李爾王》。
【淇淇】:噫,好文藝,你要不去買兩張相聲專場呢?是不是秦闕嫌你這個話劇太無聊
我:不太好吧。
【淇淇】:二人轉也行唄。
我:不是那方面的問題吧?他會看這種型別的嗎?
我很難想象秦闕坐在喜慶異常的喜劇專場裡,對著臺上穿著大花襖的演員拊掌大笑的場景。
【淇淇】:你難道就不好奇他的反差萌嗎
我:好奇,但,這好像不是一個問題吧?
【淇淇】:跟你嘮真費勁,你好奇那不就完了?
我:你少看小說了,看多了降智。
【淇淇】:呵呵我也不陪你去了信不信。
關閉聊天框,我的心情隨著跟袁淇淇胡扯後稍稍輕鬆了些,十分鐘後,袁淇淇發來一條訊息,大概是她也有朋友對這個話劇感興趣,到時候在北門候場廳集合,我沒多想,隨手發過去一句“好”。
爺爺一大早就走了,我起得晚了些,沒來得及送他回去,秦闕吃過飯就回到書房,我不敢打攪他,又想到那隻綠絲絨盒子還留在何宅,就有了想回去拿來的心思。
一開啟門,白鬍子的管家就上來拉住我:“先生,現在外面很冷,少爺讓你不要出去。”
我撓撓頭,笑著朝他擺擺手,推開門:“沒事的,我只是想回我家拿點東西,很快就來。”
管家更是斬釘截鐵:“少爺說暫時不許您回家。”
我動作的手停了下來,一度懷疑自己的聽力:“甚麼?”
“你現在回去做甚麼?”秦闕的聲音冷不丁從背後響起,我嚇得渾身一激靈,管家識趣地退下,偌大的客廳,只剩下我和他,男人慢條斯理地從樓梯上下來,坐去沙發上。
“我有東西忘在那裡,我想......拿回來,你不是在書房?”
“你現在回去只有添亂的作用,何家現在一團亂麻,你還嫌不夠?”
我有點生氣,咬住下嘴唇,直抿出明顯的紅印兒,才說:“拿個東西,也不一定會碰見他們。”
“甚麼東西?”
我有些神傷,焦慮地拽緊衣角,那時候搬來得太急,盒子又常年被我放在書桌裡,如果放在顯眼的地方,怎麼可能會忘了帶。
我輕輕說:“是一個人送我的。”
秦闕沒說話,我當他是默許了,於是徑直走向門前,按下門把手就要推開門。
下一秒,男人沉悶很久的聲音第一次帶著強烈的威脅氣息,一字一句,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強勢。
“你敢去就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