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來我家玩吧!
何齊煥在追人這方面很有經驗,從小到大,不少親戚都當著我的面誇他秀氣好看,嘴甜機靈,每到這時候,甄姝然就笑得合不攏嘴,這個兒子她千般疼萬般愛,說他一句好就是直接誇進了她心坎裡,能不高興嗎。
一般這時候,我會很識趣地裝作很忙的樣子,倒不是嫉妒。一開始還會覺得被刻意忽視的滋味很尷尬,挺無地自容的,到後來就慢慢習慣了,他們誇我十句好,我的處境也不會改善一分,何必上趕著往臉上噴唾沫星子呢。
我總覺得自己是個沒靈魂沒個性的空心人,說難聽點,就是一隻甘願被溫水煮的青蛙。在我眼裡,每一件事都要有一個刻意用來衡量程度的基準線,我會模仿這條基準線為人處世,如果碰上空白的新領域,我就全然不知道要怎麼做了,要諂媚一點,還是平和一點,我不知道,所以最後往往會鬧個笑話出來,不過我不在乎,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乎的人了。
如果跳出個人立場來看,也許我也會覺得何齊煥人不錯——他欺負的人不是我的話。這個人圓滑,愛使小性子,會說漂亮話,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個很有用的人,如果我是職場領導,會很喜歡帶著他去飯局。
這就說到另一個話題了,我不屑於看當下最火的談情說愛的網路小說,因為覺得很假。
真的會有人會拋卻利益真心誠意地去愛另一個人嗎?有人天天嘴上說愛,但沒想過這種情感太高階稀缺了。相當一部分人自詡被愛包圍,我看事實也未必。
當然,我沒體驗過“愛”,所以天然地對擁有者懷有偏見和嫉妒。
我親媽都想讓我爛在屋裡成為一塊爬蛆飛蠅的爛肉,還有誰是不會害我的呢?
不過話說得重了點,當年的事彼此各有難處,也許是我先入為主冤枉了我媽。我媽是個很好的人,我不允許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說她,我相信當年那扇我拉不開的門是被卡住了,因為之前幾次,我也會拉不開大門,因為它太破太舊了。
想徹底查證這件事說難也不難,當年把我抱回來,救回來的人是甄姝然,門鎖的事,一問便知。不過我沒問,留個念想也很好,非要刨根問底幹嘛呢。
有人會問,何事玉,你長這麼大,就沒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吧,也許有人喜歡過我,不過都是很輕浮的喜歡,喜歡臉唄,這些人自己就沒堅持幾天。不過我心底依然賊心不死,想著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喜歡的人,我會變得多極端,多面目可憎,把這個人越推越遠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人總是越缺甚麼越強調甚麼,窮鬼裝體面,懦夫窩裡橫,我也一樣,我很會裝好人,正常人。
學校裡沒人知道我和何齊煥的關係,也許是父親警告過何齊煥讓他嘴巴嚴點,這才半點風聲都沒有走漏,再加上我們長得並不像,因此就算姓氏一樣,經常走在一起,大多人也只會覺得我們是好朋友。
袁淇淇是我在這個學校唯一的朋友,我的同桌。這天週五,她突然和我說,今天去她家玩吧。
我懵了一下,在女孩殷切的目光裡,隱隱約約想起來,好像是有這碼事。
“......好。”我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校門口停了一輛黑色九座商務車,旁邊還杵著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黑漢子,見了袁淇淇,恭敬地叫了聲“小姐”,目光落到我身上,瞬間凌厲了幾分。
“這是我朋友,你通知烏姨多備菜,越多越好。”袁淇淇道,從車載冰箱裡掏出一杯冷飲,塞進我手裡。
我被這個派頭弄得驚住了,袁淇淇只說過自己家裡是“做點小生意”的,我知道她家裡很有錢,沒想到......
“就是做點小生意啊!”袁淇淇不以為然,“賣賣包和表,新出的秋冬系列你有喜歡的嗎?”
我呵呵一笑,原來每天路過的Serein集團大樓是你家的。
“......沒有,不用。”
袁淇淇聳聳肩,毫不避諱地點評道:“我也覺得醜得要死,設計師該炒就炒了吧。”
車停在京市富人區的最東面,我下車,發現是一處莊園。
袁淇淇領著我穿過客廳,把門一開,踏上柔軟的草坪,遠方是將落未落的懸日,地平線一路綿延到日光腳下,漸漸蟄伏。
我愣神幾秒,再回頭時,袁淇淇不見了!
人呢......才幾秒鐘,這?
我四下無援,下意識後退了兩步,身後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停!”
我嚇了一大跳,猛地轉過身,正看見袁淇淇蹲下來,手裡抱著一隻大肥水豚。
“你差點踩到這隻卡皮巴拉。”她說。
我慢慢地蹲下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活的水豚,“......可以摸嗎?”我說。
袁淇淇點點頭,於是我伸出手,在卡皮巴拉身上摸了幾下,刺刺的。它毫無反應,一枚炮彈似的走開了。
我和袁淇淇目送它離開,餘光裡突然出現了甚麼奇怪的東西,我回過神定睛一看,又是一枚大炮彈!
“......怎麼還有一隻。”我詫異道。
“這只是母的,那只是公的,原本是隻想養一隻,但是公的一隻一直不高興,寵物心理諮詢師說它很孤獨,所以就又買了一隻。”袁淇淇解釋道。
“......”我沉默了幾秒鐘,非常認真地問道:“怎麼看出它不高興的,會掛臉嗎?”
“......”袁淇淇沉默了幾秒鐘,“不知道欸,沒看出來。”
“水豚的確是群居動物,心理諮詢師沒說錯。”我倆正沉默著頭腦風暴,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十分爽朗。
我一愣,猛地站起來,正看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生,梳著背頭,鼻樑上還掛著墨鏡,他一手扶著墨鏡,痞裡痞氣地朝我們走來,“袁小姐,這位是?”
“......”我遲疑地不知該作何反應,袁淇淇自然地接過話茬,“我朋友,何事玉,新轉來的,這是我發小,你叫他蝴蝶哥就行。”
“你這傢伙!”男生皺起鼻子,十分不爽這個稱呼,話語裡染上不快“袁叔叔讓我來通知你,快換衣服,有宴會。”
袁淇淇不以為意,伸了個大懶腰:“按規矩要提前三天通知我啊,我家裡有朋友,不去。”
蝴蝶哥聳聳肩,話他帶到了,袁大小姐去不去就不是他要管的了,於是他轉過身剛想走,突然“嘶”一聲,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被這種眼神盯得頭皮發麻,根本無法忽視,袁淇淇渾然未覺地往前走,我躊躇兩下趕忙跟上,路過男生身邊時,他突然鉗住我的臂彎,垂下頭側著在我耳邊低聲輕道:
“何兆行,”他道,“是你父親?”
我心裡警鈴大作,猛地瞪大眼睛,不能搖頭也不能點頭,生生僵持在原地,袁淇淇發現自己說話沒人回答,轉過頭時,男生剛好將我鬆開,轉而笑嘻嘻地朝袁淇淇招呼道:“你朋友也有被邀請哦!一起去吧。”
袁淇淇疑惑道:“那怎麼沒人通知你?”
我被袁淇淇的話堵得說不出一句,花蝴蝶自來熟地虛攬了我一下,笑得恣意,我隱隱有種被野狼逼近喉管的窒息感,還沒等我緩過神,他又開口,這語氣落在我耳朵裡,就全然變了一種味道:“我這不是在通知你們兩個嗎?”
袁淇淇:“你們倆認識?”
花蝴蝶笑著哼出兩句氣音:“當然了,”他不動聲色地朝我低下頭,用只有我們倆才能聽見的聲音說,“相、見、恨、晚。”
我當然知道這場宴會,甄姝然和何兆行前兩天在桌上談過此事,但我自小便少在需要面對大眾的場合裡拋頭露面,一直以來就像某隻見不得人的陰溝老鼠,似有若無地茍活在何家,這種場合,向來是預設不通知我的,但男生的話猛地將我引入深思。
初升高時,在何齊煥一哭二鬧下,我被送到了徽市上學,只是連我自己都想不明白,為甚麼會在高中程序接近一多半的這個時間段被強硬地調回京市,其中緣由,真的無從得知。
想罷,我側身躲開花蝴蝶的手,幾步走遠和他拉開距離,,斟酌了一下說辭,準備和袁淇淇告別。
“都說是宴會了,這裡是你家,我沒有衣服,穿這樣去也不合適,不然我......”
話音未落,袁淇淇從衣櫃裡甩出一套、兩套、三套正裝,我看呆了,愣在原地,一秒、兩秒、三秒,花蝴蝶走上來,笑眯眯地問我:“你忘了她家是幹甚麼的了?”
我一時語塞,全然把她家還有服裝產業鏈這件事給忘了。
“這三套顏色適合你,有沒有喜歡的?我再找......你那甚麼表情?”袁淇淇兀自挑了一會兒,直到沙發上摞起一團鼓包才停手,滿意地叉腰看著我,和花蝴蝶。
“既然你倆都認識,就別客氣了,我們十五分鐘後出發,通知司機備車。”袁淇淇吩咐了管家,隨後瀟灑轉身回房,留下我和花蝴蝶面對一堆嶄新的奢牌服裝大眼瞪小眼。
“她還蠻重視你的嘛,”男生道,意味不明,他走上前,從那堆衣服裡隨便拎起一件,隨手拋給我。
“......是嗎,我們是同桌,朋友。”我怕他誤會我和袁淇淇,一邊接過衣服一邊解釋道。
男生聽到我的回答,轉過頭來含笑瞥了我一眼,好像我又講了個笑話。“沒人和你說過嗎,最好不要試圖在精明和愚蠢之間找中庸,不上不下,心思寫在臉上,說話破綻百出,就會讓人覺得,”他解開花襯衫,毫不避諱地在一個剛認識幾分鐘的陌生人面前換衣服。
“很滑稽。”
我被他劈頭蓋臉砸下來的一通諷刺弄懵了,我發誓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絕不可能先前結過樑子:“......可我們真的是好朋友,只是希望你不要......誤會。”
他扣好釦子,過了半晌才回答:“早把後半句加上不就得了。”
我:......
我覺得這人多多少少帶點神經質在身上,得罪無益,於是先行挽起笑臉示好:“我叫何事玉,事情的事,玉石的玉。”
“嚴卿。”他說,“你弟弟提過一次,看來是真的。”
我的笑容一點點凝結,我想過他也許和何兆行有關係,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何齊煥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