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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這封信給他

2026-06-01 作者:邀君月下

第1章 這封信給他

01

從小到大,我讀過不少無病呻吟的傷感語錄,甚麼青春疼痛文學之類的,很期待自己也有一天能詩興大發,寫出甚麼絕妙的句子來顯擺顯擺。

論壇大佬有云:你要有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歷才行!

這話和雪萊的那句,“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一樣,坑人的。

春天是會來,有朝一日。但萬一我死在這個冬天了,誰說得準呢?我的人生全全然是一本爛大街的狗血小說,自己想來都時常調侃,可真疼得受不了了,仰天長嘯的時候還是隻會說,

怎麼這麼疼啊?

唉,不說這個。

十六歲那年,班裡女生突然傳看起真假千金的復仇小說,一本小書被翻來覆去地借閱,被蹂躪到皺褶時,竟然無意間傳到了我手裡。

“這本書講的是甚麼?”我問同桌。

“嗯......”袁淇淇想了一會,“是真千金重生,來找假千金復仇的故事。”

我臉上一熱,遲疑了半天,才慢慢地翻開扉頁,盯著精緻的彩色插圖:“甚麼是假千金?”

袁淇淇說:“小三的孩子。”

我是小三的孩子。

現在,我和“真千金”在一個學校,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何齊煥。

他最近喜歡上了一個男生,全年級都知道。我是第一個知道的,倒不是因為何齊煥對我有多好,而是有一天他遞給我一封情書,讓我轉交給那個人。

九月二十五日,教學樓下。

“必須交到他本人手上。”何齊煥手上戴著最新款的奢牌機械錶,是上次考試進步,父親獎勵給他的。他看了我一眼,很嫌惡地翻了個白眼,“你平時蠢就算了,送個東西總會吧?”

我接過那隻沉甸甸的信封,不敢反駁,生怕觸到何齊煥的黴頭,他自己動手或者告到爸媽那裡去,我又會幾天吃不上晚飯。

__

南方的教學樓都帶著長長的連廊,一棟樓五層,每層都有學生跑來跑去,我從二層一路上行,路過值日生在拖地,看著眼前溼潤的水磨石地板,我踮著腳從邊上繞了過去。

高三一班,物化生。

我惴惴不安地捏著信封,怯生生地從後門往裡探頭,不愧是最好的班,連課間都在學習。

我立在原地半天,期間不斷有學生從後門往出走,深吸一口氣,居然有一股香味兒湧進來。十秒後,終於鼓足勇氣拉住了一個戴眼鏡的女生:“......那個,你們班的秦闕同學在嗎?”

“秦闕?”女生信手一指,“剛出去。”

我一驚,忙順著手指的方向追上去,撥開來往的同學,我居然不用仔細辨認就知道哪個是“秦闕”,男生身形高挑,藍白色校服穿在身上也一點不死板,我跟在他身後四五步,悲哀地發現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鼓足叫停那人的勇氣。

但與此同時,心裡那個疑問開始止不住地生根發芽:何齊煥喜歡的是甚麼樣的人?長得帥,成績好,還有嗎?

秦闕下一秒走進了辦公室,我不敢跟進去,只能站在門口,在心裡打著等下要說的話的草稿,明明是替何齊煥交情書,現在弄得像我表白一樣!

我在心裡默唸:秦闕同學,這是高二三班何齊煥的情書,他麻煩你一定要收下。

我閉眼默唸幾遍,突然,鼻尖又縈繞起那股似有若無的香味兒,我睜開眼,發現秦闕正站在我面前!

我雖然剛轉來不久,不認識甚麼人,但莫名地就是可以把眼前這個人的臉與秦闕這個名字匹配上,男生眉眼濃郁,面板白皙,眼睛亮得像一塊矢車菊藍寶石,眼尾微微下壓,整張臉的線條利落又細膩,此刻正繃著唇角俯視我。確實,確實很好看。

他見我呆了,眉頭微微蹙起,臉色徹底冷下來。

......完了。

我嚇了一跳,忙將那封情書雙手奉上,嘴在前面飛腦子在後面追:“那個秦闕同學這是情書,麻煩你一定收下!”

秦闕還是不說話,幾秒後,我感到手裡的紙被輕輕抽走,這才反應過來補充道:“......高二三班何齊煥。”

“不要跟著我。”他說。

我眼睜睜看著,秦闕當著我的面,把那封情書丟進了垃圾桶。

——

我比何齊煥大一歲,原本在徽市念高中,後來父親說離家太遠和家人都生疏了,才把我轉回京市,我除了好甚麼都不能說。

京市的教育資源的確很好,更不用說附中,教師能力強、教學進度快,我才來了一個月,就發現現在學過的知識是在徽市兩個月才能學完的。

下午上完課,有一部分學生自願晚修,我背起書包,簡單收拾了兩本習題,袁淇淇打了個呵欠 ,困懨懨地站起身:“玉子,你怎麼回去啊?”

“家裡來接。”我說,“明天見。”

“你不上晚修啊?”袁淇淇歪起腦袋,咬碎嘴裡的薄荷糖,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上。”我裝起教科書,朝袁淇淇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好累啊。”

走到樓梯間,我又聞到了那股尤其好聞的香味,於是下意識循著香源看過去,發現秦闕單肩揹著書包,校服袖子捲到臂彎,小臂上凸起青色的筋脈。他耳朵上戴著白色耳機,步伐輕快地從我身側掠過,掀起一陣風。

好尷尬,還好沒注意到我。

我不想和他並肩走,於是降慢腳步,磨磨蹭蹭地下著臺階,但走向學校大門的路只有這一條,這意味著我必須多磨蹭一會兒,不然就得和秦闕同行。

十秒下一級臺階,我能拖一分鐘,就在我杵在原地不動彈的時候,頭頂突然響起一聲洪亮的喝聲:

“喂,何事玉!”

我一驚,恐慌地回頭,正看見何齊煥趾高氣揚地從樓上飛下來,現在秦闕就在前面五步!他叫這麼大聲,肯定被聽見了。

“你給秦闕了沒有?”

我眨眨眼,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木訥地回答:“給了。”

何齊煥的表情突然變得極其曖昧,懷春似的笑起來:“那,他看了沒有,說甚麼了?”

三樓的垃圾桶有話說,你聽不。

我應該回答不知道,這樣就能把責任甩出去,但何齊煥的步伐太大 ,幾乎要趕上秦闕,但他渾然不覺,滿臉都是悸動少年對愛情的憧憬。

“他沒說甚麼。”我半真半假地說。

何齊煥“哦”了一聲,絲毫沒有住口的打算,我冷汗流了一後背,抓著書包揹帶的手越收越緊,眼睛盯著鞋尖不敢抬頭。

“我們事玉也是有點用的嘛,我還以為你和你媽一樣,只會跑呢。”何齊煥笑盈盈道。

我一瞬間侷促起來,這話扎得我臉頰發燙,因為他說得很難聽,傷到我的自尊心了,但說的確實是事實,我媽確實跑了,不要我了,因此我無法反駁這句明晃晃的惡意。

___

七歲之前,我一直以為爸爸很忙,只有週四下午和週日晚上才不工作。我家雖然窮,但媽媽愛我,爸爸也寵我,我們一家三口總會在週日晚上去公園散步,媽媽會給我買一堆套圈,我和爸爸站在小攤前一個一個地拋,一直拋到七歲生日那天。

正值暑假,熱得要命。我寫完作業肚子很餓,一邊期待著今天的生日蛋糕,一邊餓著肚子,拿著兩塊硬幣出去買燒餅吃。

我坐在路邊,抱著一塊撒滿白芝麻的燒餅大口啃著,不知道為甚麼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是不是我在外面多等一會兒,回去就能看見他們給我準備的生日驚喜了?

我美滋滋地憨笑,啃燒餅啃得更香了,夢想著自己可以擁有一個展櫃裡的玩具小汽車,於是一直在外面等到天黑才捨得回去。

我一路飛奔回家爬上三樓,驚喜地發現門是開著的!

懷揣著對驚喜的期待,我一點點推開門,卻在看清屋內情況後徹底呆住了。

家裡變得一片狼藉,地上散著各類碗碟的碎片,今早剛裝上鮮花的花瓶躺在沙發邊,電視機碎了、桌子翻了......

我懵懵地往屋裡走,看著坐在碎片中間嚎啕大哭的媽媽,不解又害怕地叫了一聲:

“媽媽?”

媽媽還在哭,沒有理睬我,見狀,我走上前,拉了拉媽媽的手臂:“媽媽?”

出乎意料地,媽媽一把甩開了我,我失去重心一下跌在瓷片裡,劃傷了手心。

我怕極了,又痛又怕,帶著一手滑膩膩的熱血,可憐巴巴地去找媽媽。

我從來沒見過媽媽歇斯底里的模樣,她頭髮披散,整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看向我時,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

厭惡到反胃的、視為恥辱的感情。

我眼睛一熱,嗚嗚地哭起來,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我是不是不該吃那個燒餅?

“媽媽......爸爸......”我嗚咽著,“我錯了,媽媽......”

“別提他!!!賤人,你個賤種!!!”媽媽尖叫著,揚起手響亮地摑了我一巴掌,我被掀翻在地,眼前一黑,腦袋好像撞到了牆角還是桌角,竟然就這麼暈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深夜了,我還躺在原地,腦袋和臉很疼,屋裡伸手不見五指,窗外只有蟋蟀孤寂的叫聲,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恐懼。

我叫了兩聲媽媽,找遍了整個房子,最後才發覺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出不去大門,之後的幾天一直被困在屋子裡,沒有人來。

夠不到冰箱,我搬了椅子來,裡面沒有甚麼吃的,只能爬上餐桌吃些剩菜,直到它們都變臭了,最後只能喝自來水。

直到第五天,我奄奄一息地靠在廚房的食用油桶邊,用手蘸油喝。突然大門吱呀一聲,我半閉著眼,聽見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噠噠的脆聲。

眼前一片模糊,那聲音走到了我面前,於是我囁嚅著嘴唇,用半啞的嗓子和最後的力氣叫道:

“媽媽......”

......

後來我被抱回了父親家,也是在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的媽媽是第三者,爸爸是有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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