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你的,我不吵你
何悅嘴角立刻揚起意味深長的笑:“進來吧,外面冷。”說完,給邊瑜使了個眼色,便很識相地溜回了自己房間。
邊瑜踏進屋裡,轉身看著仍站在門口的秦宥:“我安全到家了。”
言下之意,你可以回去了。
她腳步還算穩,但眼神已經有些飄。臉頰緋紅,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看人時慢了半拍。
“難受嗎?”秦宥不僅沒走,反而踏了進來。
“還好。”邊瑜看著他踏進屋子的那隻腳,猶豫了會。
她扶著鞋櫃換鞋,往客廳走,腳步有些飄:“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等你酒醒點我再走。”他跟在她身後進了客廳。
“秦宥……”邊瑜身子輕輕晃了晃,抬眼看他,“你講不講理?”
“不講。”秦宥答得乾脆,徑直去了廚房,“去坐著,我給你倒水。”
她在床沿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陽xue。
其實,她的酒量本就不好。在新加坡那些年,無論是社交還是偶爾的商務場合,席間多是各自斟酌,點到即止。她偶爾淺嘗,不必為難自己飲盡。算起來,上一次真正被勸著喝下好幾杯,還是三年前,久遠得幾乎快要記不清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
秦宥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停在她面前。水是剛倒的,杯壁溫熱。她接過去,小口小口喝完,溫水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胃裡隱約的翻攪。
秦宥接過空杯子,轉身放到床頭櫃上。
邊瑜抬起頭:“這下你放心了吧?”
他的手在她發燙的臉頰旁頓了頓:“你覺得就你現在這副樣子,像是喝杯水就能好的?”
“我是很好。”
“好個屁。”他想起她在席間那副強撐的樣子,一杯接一杯,眼神都開始發飄了還要保持微笑。
“還‘謝謝秦總’,我需要你那樣謝我?你敬了,我也得回,整晚灌了一肚子茶。我都喝得不舒服,你能好受?而且……你敬我就算了,連邵則也敬?他是我的助理,你跟他有甚麼好客套的?”
“他是你帶過來的人,不然別人會覺得啟程的人不懂規矩。”
秦宥聞言,目光轉回她臉上。她臉頰緋紅,眼神微漾,那副模樣讓他心裡說不清地氣悶。
“邊瑜,”他聲音低了下去,“你要是真謝我,不如來點實在的……”他目光掠過她微張的唇,又迅速移開,“比如好好休息,明天別頭疼。”
她怔了怔,看著他說:“我沒那麼嬌氣。”
秦宥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還穿著傍晚出門時那件襯衫,領口微微鬆開,袖口也蹭得有些皺。
他皺了皺眉:“換身舒服的衣服,早點休息吧。穿著這個睡不好。”
邊瑜低頭看了看自己,聲音悶悶的:“那你先出去一下,我找一下衣服。”
秦宥轉身替她帶上了臥室門。
過了片刻,臥室門再次開啟。邊瑜抱著疊好的睡衣走出來,布料軟軟地攏在懷裡。她似乎想盡量走得平穩,但腳步仍有些虛浮,一步一步,帶著酒後的遲滯感,朝浴室方向挪去。
客廳只開了盞落地燈。秦宥站在窗邊,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見她,還是跟了過去。直到在浴室門口停住腳步。
邊瑜握上門把,側過臉看他:“我要洗澡了,你也要跟進來?”
秦宥喉結微動,別開視線:“那我在外面等。”
邊瑜關上門。
浴室裡響起持續不斷的水聲。秦宥背過身,抬手扯鬆了領口,深深吸了口氣。
“咔。”一聲極輕的響動從身後傳來。
秦宥回頭,只見另一間臥室的房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何悅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衝他招了招手。
“喂,那甚麼……需要我暫時消失嗎?”何悅壓低聲音,“我朋友家就在隔壁小區。你知道的,小瑜喝了酒,我怕我在這打擾你們,她也休息不好。”她補充得更直白了些,“當然啦,深更半夜的,打車費和夜宵錢,是不是得報銷……”
“收款碼。”
何悅立刻把早已準備好的手機螢幕亮出來。
秦宥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掃了一下。
何悅瞄了眼到賬通知,嘴角的笑容瞬間放大。果然是當老闆的人,出手就是闊綽,這數額遠超打車費和十頓夜宵了。她立刻心領神會,用空著的那隻手在嘴唇上比劃了一個嚴嚴實實的拉鍊手勢,又做了個“OK”的手勢,表示自己絕對守口如瓶且立刻消失。
“她住這兒是暫住?”秦宥收起手機,問了一句。
目光卻掃過客廳裡那些生活痕跡,感覺不像邊瑜的風格。
“我們是合租,我是她室友。”何悅答得爽快,“這房子是我和小瑜之前租的,她回國後暫時住在這兒。放心,這屋裡平時就我們倆女生,安全得很。”她眼珠轉了轉,“以後,要是有甚麼你不認識的人送她回來,或者有甚麼風吹草動,我還能幫你留意著點。”
“謝謝,不用打擾她正常社交。”
“不客氣。”何悅擺擺手,“她今天估計是專案談成了高興,或者有甚麼心事,喝得急了點,平時酒量還行,也很少這樣。你放心。”
她說完,迅速縮回頭,關上了房門。幾秒鐘後,房門再次開啟,她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肩上挎著個小包,手裡還拎了個裝零食的塑膠袋,對著秦宥無聲地揮了揮手,用口型說了句“加油”,然後躡手躡腳地溜出大門,輕輕帶上了門鎖。
公寓裡只剩下浴室的水聲。
浴室裡水聲漸弱,最終停了。門“咔噠”一聲開啟。
邊瑜穿著睡衣出來,頭髮沒有完全吹乾,溼漉漉地披在肩頭,髮梢還滴著水。熱氣蒸得她臉頰緋紅,神志看起來清明瞭不少,只是眉眼間還殘留著疲憊。
她手裡拿著條毛巾,正低頭擦拭著脖頸上的水珠,抬眼時,正好撞上秦宥投來的目光。
“你怎麼還沒走?”走到床邊坐下,側過頭看他,“我說真的,酒勁過了,已經沒事了。倒是你,明天不用上班?這個點還不回去。”
“不急,我等你睡著。”
“秦宥?”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試圖拿出一點威懾力。
但這威懾顯然落了空。
秦宥反而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你剛才在車上,看起來很難受。”
“那是因為累了。”邊瑜轉過頭。
腦子得轉,話得掂量。最後那幾杯,是挺難受的。
“所以更不該一個人待著。”他已經走到臥室門口,很自然地倚在門框上,“酒精的後勁有時候說不準。我怕你半夜不舒服。萬一胃疼起來,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這是我家。我在這住了好幾個月了,從來不需要誰給我倒水。而且,就算真有甚麼事,何悅就在隔壁……”
“她走了。”秦宥語氣平淡地截斷她的話,“拎著包走的,說去朋友家看劇,明早才回。”他頓了頓,補充道,“還讓我好好照顧你。”
“……”邊瑜一時語塞,抓起手機。
螢幕亮起,何悅的留言跳出來:「姐妹仗義吧?空間留給你們,不用謝~」
她指尖發僵,把手機丟回床上。螢幕朝上,沒熄滅。
秦宥的視線無意間掃過。
最近一條聊天記錄赫然入目,日期稍早一些。
——“別是你先繃不住,把人按沙發上……”
他整個人頓了一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喉結滾了滾。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開緋色,再看向邊瑜時,眼神晦暗不明。
邊瑜毫無察覺:“可是你像個門神一樣杵在門口,我怎麼睡?”
秦宥眉梢微動:“那我坐下?”
“我家沒你坐的地方。”她硬邦邦地說。
“有。”他視線淡淡掃過床尾那張扶手椅,“那把就行。”
“那椅子可不舒服。”
“沒關係。”
“有關係。”她坐起身,頭髮從肩頭滑落,“你坐那兒盯著,我睡不著。”
秦宥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要怎樣你才睡得著?”
她重新躺回去,聲音悶在枕頭裡:“你走,我就能睡著。”
“除了這個。”
“……”
“你頭髮還是溼的。”秦宥的目光落在她披散的長髮上。
邊瑜閉著眼,敷衍道:“一會兒就幹了。”
“溼著睡會頭疼。”
“我習慣了。”
以前加班到深夜,累極了的時候,她也常常這樣倒下就睡。
“這習慣不好。”
邊瑜終於又轉過身:“秦宥,你是來跟我抬槓的嗎?”
“不是。”他答得飛快,“是來看著你的。”
“我不需要你看著。”
“需要。”
“你憑甚麼這麼說?”
他目光掃過她微微蹙起的眉:“憑你現在還在難受。”
被他說中了。她胃裡確實還有些隱隱的不適,頭也沉甸甸的。邊瑜別開臉,不再說話了。
秦宥看了她幾秒,沒再說甚麼,轉身離開了臥室門口。
邊瑜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以為他終於要走了。卻聽見浴室傳來響動。過了一會兒,那腳步聲又折返回來,停在了床邊。
她疑惑地睜開眼。
秦宥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她那把吹風機,插頭插在床頭附近的插座上。
他將吹風機遞向她:“起來吹乾再睡。”
邊瑜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吹風機。酒後的腦子轉得慢,第一個念頭是麻煩。她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只想立刻躺平。
僵持了兩秒,她最終還是妥協了,慢吞吞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接過吹風機。
嗡嗡的聲音響起來,熱風拂過長髮。可喝了酒的手臂有些乏力,舉了一會兒就覺得酸,本就昏沉的腦袋被噪音和熱氣烘得更加暈乎。
勉強又堅持了十幾秒,她終於關掉了開關,垂手把吹風機擱在腿上:“……算了,就這樣吧。”
話音剛落,腿上的吹風機就被一隻手接了過去。
她愕然抬頭。
秦宥不知何時坐在了床沿,重新開啟開關,然後伸出手,輕輕攏起她半溼的長髮。
溫熱的風再次籠罩下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算不上特別熟練,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笨拙,彷彿怕扯痛她。指尖偶爾無意間擦過她後頸的面板。
邊瑜僵著身體,一動不動。
酒後的身體沉重不聽使喚,而心底某個角落,竟貪戀著這一刻被妥帖照顧的溫暖和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他用手撥了撥她的長髮,基本乾透了,髮梢只剩下一點點潮意。
“好了。”
說完,他拔掉插頭,將吹風機放回浴室原處。再出來時,徑直走向窗邊那張扶手椅。
椅子腿擦過地板,“吱——”一聲拖長的輕響。
“你睡你的,我不吵你。”他說。
邊瑜聽著這動靜,知道他是鐵了心要留下。拿他沒轍,索性不理他。她翻過身側臥著,面朝牆壁,將被子拉高,一直蓋到鼻尖。
“……愛坐就坐著吧。”
不知過了多久,舊木料又“咯”地輕哼一聲。邊瑜想起,那張椅子,墊子又薄又硬,靠背也不夠高,他個子那麼高,坐在上面肯定憋屈得很。
但他好像真的打算在那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一夜。
她閉著眼,含糊地問了一句:“你真的不睡啊?”
秦宥正要調整坐姿的動作一頓,倏地抬眼。
邊瑜沒睜眼。
他沉默了兩秒,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他忽然鬆開了手,毫無預兆地站起身。
床墊邊緣緊接著微微一沉,是重量壓上來的感覺。
邊瑜倏地睜開眼,看見秦宥單膝跪在了床墊邊緣,睡意瞬間飛了一半。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你幹嘛——”
“不是你剛剛問我,睡不睡?”他聲音低了下去,喉結輕輕滾動。
邊瑜愣住,隨即明白過來,耳根唰地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秦宥動作頓住。下一秒,他直起身,退開兩步,臉上那點晦暗情緒瞬間收斂,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邊瑜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覺得好笑。
她無奈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幾步走到衣櫃前,拉開門,彎腰去扯下層的備用被子。餘光瞥見旁邊疊著的兩件衣物。
T恤和運動褲是他的。是她上週穿回來的,還沒來得及還回去。
她用力把被子抱了出來,轉身往地毯上一放:“要留就打地鋪。地板硬,晚上冷,可別抱怨。”
又走回衣櫃前,抓起那套衣服,擱在被子上:“上次你借給我的衣服,還你。”
秦宥看著地上的被褥和衣服,靜了幾秒。
她迅速爬回床上,翻身背對著他,扯過被子裹緊。
過了片刻,她聽見身後傳來鋪開被褥的窸窣聲,然後是換衣服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