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蝦，一隻、兩隻、三隻……
邊瑜盯著手機螢幕上秦芸那條訊息，眼神裡寫著四個大字：重色輕友。
不是，姐妹，說好的一起度假呢？
阿芸！你見色忘義，良心痛不痛？
她給秦芸發個“痛哭”的表情包譴責。
身側傳來秦宥的詢問：“有甚麼忌口嗎？”
“啊？”她下意識抬頭，有點懵地看向他，大腦還沉浸在聲討阿芸的頻道，一時沒轉過來。
只見秦宥拿出手機，指尖正滑動著螢幕，介面似乎是某點餐軟體，目光淡淡地掃過上面的店鋪資訊，補充道：“找地方吃飯了。”
彷彿兩人被拋下是很正常的事。
“哦……”邊瑜被他一打岔，想要聲討的氣勢瞬間洩了一半，“沒甚麼特別的忌口，隨便吃點吧。”
她蔥薑蒜香菜都吃，辣也能吃點。
秦宥微微頷首，目光在周圍略一掃視，便帶著她就近走進了一家餐廳。店面瞧著卻是古鎮裡最氣派的一家，飛簷翹角，燈籠高掛。
落座後，秦宥接過服務生遞來的選單，還沒來得及仔細翻看，就很自然地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喜歡甜口還是鹹口？”
“喜歡魚嗎？”
“這個季節的筍很嫩，要不要試試？”
“……”
誰會跟吃的過不去呢。
邊瑜如實回答：“鹹口。筍可以來點。但是今天不想吃魚。”
“嗯。”他應了一聲，低頭翻選單，在幾道菜品上指了指，對服務生交代了幾句，“……東坡肉別放太多糖。”
邊瑜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點的都契合她剛說的偏好。
沒有秦芸在一旁嘻嘻哈哈地暖場，氣氛一下子安靜得有些微妙。邊瑜手指摳著茶杯邊緣，假裝對杯身上那道青藍色的釉裂產生了濃厚興趣。
嗯，這裂紋挺別緻，這配色很古典，這……
她裝不下去了。
茶杯上的紋路都快被她盯出花來了。
好在菜上得很快。
直到第一盤清蒸皮皮蝦被端上桌，白瓷盤襯著橙紅鮮亮的蝦殼，熱氣攜帶著鮮香撲面而來。
然後，她就看見——
秦宥夾過一隻，那平時好看得讓人走神的手，開始剝殼，動作不緊不慢……然後，蝦肉被他自然地放進了她的碟子裡。
一隻、兩隻、三隻……
他做得無比自然。
邊瑜看著碟子裡越堆越多的蝦肉，感覺比剛才被秦芸拋下還讓人無措。
“你……”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自己不吃嗎？”
“你先吃。”他手上動作沒停。
“……”
邊瑜盯著那座“拔地而起”的蝦肉山，心裡警鈴大作。
他為甚麼這麼做……
這種男友級別的貼心服務，她可消受不起！
“不是，兄弟，”她掩飾心底的慌亂，“你自己先吃吧。”
“還有的。”他這才抬眼瞥了下那盤蝦，意思是夠她吃，也夠他吃。
這不是還有沒有的問題……是她禁不起這樣折煞！
直到把所有蝦都剝完，他才拿起溼巾擦了擦手。然後，又極其自然地拿過她手邊的湯碗，替她盛了一碗菌菇湯，放回她面前。
腦一抽，她脫口而出：“你該不會等下要找我收小費吧？”
秦宥擦手的動作頓了頓，眼底閃過笑意：“可以考慮。”
邊瑜：“……”
她就知道！
秦宥彷彿看穿她的不自在，放下手裡的活，開始陪她吃東西。
她夾起一隻蝦肉，蘸了點湯汁，眯了下眼，下意識地嘟囔：“還行，挺好吃的。”
“哪個？”他眼神掃了過來，明知故問。
“就這個，”她又夾起一隻，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剛剛剝半天的這個。你也嚐嚐？”
“哦，”他點點頭，夾起一隻，嚐了嚐，然後神色自若地說，“看來是我手藝好。”
邊瑜差點噎住。
“明明是蝦新鮮，廚師手藝好。怎麼你剝殼還要單獨分一份功勞？”
“當然，”他點頭，表情居然還挺認真，“剝得太碎影響口感，這是一門手藝。”
“……”一時無法反駁。
瞥了眼他從容淡定甚至帶著點“求表揚”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那點不自在，悄悄地消散了。
他點的其他菜也陸續上桌，清炒筍尖鮮嫩，蟹粉豆腐滑潤。她拿起筷子，旁若無人地吃起來。
最初的微妙漸漸被一種平和取代。
邊瑜沒再費心找話題，而他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沉默，偶爾給她添點茶，或者將菜碟往她那邊推近些。
好像……和他單獨吃飯，也沒那麼可怕？
過了一會兒，他見她吃得差不多了，又夾了一小塊東坡肉給她，問道：“覺得哪道最好吃？”
邊瑜隨口品評起來：“皮皮蝦第一，鮮甜！”
“東坡肉第二，肥而不膩……”
她伸著筷子點了點另外兩盤：“唔，這個清炒筍尖火候過了有點酸，蟹粉豆腐味道有點淡，勉強並列第三吧！”
邊瑜抬起頭，正想繼續發表她的美食見解，卻毫無預兆地，落進他安靜的目光裡。
她的心口莫名一跳，後面的話突然就卡了殼。
“好。”秦宥忽然認真地應了一聲。
不是……
好甚麼好……
兄弟，你大可不用這麼認真。她只是在瞎扯啊！
結賬時，邊瑜還想意思一下AA，秦宥已經乾脆利落地掃碼支付。
*
回到別墅的院子時，夜幕已低垂，廊下暖黃的燈籠亮起，勾勒出庭院靜謐的輪廓。秦芸和Zero果然還沒回來，群裡靜悄悄的，只有蟲鳴在角落裡低唱。
這裡居然有蟲鳴。
院子角落有個老式的木質鞦韆架，纏繞著些許藤蔓，看上去有些年頭，卻依舊穩固。
這裡居然有秋千。
蟲鳴常有，而乾淨的鞦韆不常有。
邊瑜坐了上去，木質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晚風帶著涼意和植物的清新氣息拂過面頰。
秦宥在她身旁不遠處的長椅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安靜。真安靜。
死嘴，說點甚麼呀。她在心裡嘀咕，偷偷瞟了一眼旁邊長椅上的秦宥，他倒是很沉得住氣。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有點突兀：“那個……秦芸他們，不會是找不到回來的路了吧？”
“玩夠了自然就回來了。”他頓了頓，問道，“你等累了？”
廊燈在他眼底落下細碎的光點。
“還好。就是覺得我們倆在這兒乾坐著有點傻。”她乾脆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
一隻小飛蟲繞著燈籠打轉，莽撞地朝她飛來。邊瑜下意識偏頭躲開，鞦韆隨之輕晃了一下。
一旁長椅上的秦宥幾乎同時起身防護。見她很快穩住，他才緩下動作，隨手揮開了那隻小蟲。
“那我給你推？”
“不用。”邊瑜幾乎是立刻拒絕。
謝謝，不用那麼熱情。
她腳下不自覺用了力，幅度猛地大了些，朝後蕩去，椅背差點撞到後面的立柱上。
她輕呼一聲，收緊繩子穩住身體。
“小心。”
秦宥已經及時扶住了鏈條，穩住了晃動的幅度。
待鞦韆完全停穩，他才鬆開手，順勢輕輕推了一下座椅，讓它重新以一個安全的幅度緩緩擺動起來，然後退回長椅坐下。
空氣似乎更粘稠了些。
秦宥的目光落在她晃動的身影上：“你要是無聊，我可以陪你玩其他的。”
邊瑜腳下的動作慢了：“玩甚麼？”
“你平常喜歡做甚麼？”
“睡覺。”邊瑜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秦宥沉默片刻：“拋開睡覺呢？”
邊瑜停下，轉過身來一臉認真：“我拋不開。”
秦宥笑了笑，微微向後靠向長椅，放鬆不少：“這個我陪不了。”
“誰要你陪了……”
秦宥平常可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甚至連普通的玩笑都很少開。
邊瑜只當他是一時嘴快，很快就拋之腦後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看著頭頂疏朗的星星，沒頭沒尾地感慨了一句：“這裡還挺舒服的。”
“嗯。”他應了一聲。
院門口傳來一陣歡快的說笑聲，秦芸和Zero回來了。
秦芸一進來就安排起來：“你們回來啦，對了小魚兒，我和Zero住樓下這間。樓上有個套房，裡面兩間臥室，剛好你和秦宥一人一間。”
啥？邊瑜愣了一下：“阿芸，這樣不太合適吧？”
秦芸噗嗤一笑：“套房裡有兩個獨立的房間，門對門，互不打擾的。”她頓了頓，“就是隻有一個洗漱間，你們得協調一下使用時間。”
邊瑜這才鬆了口氣，跟著秦宥上了樓。推開房門，裡面果然有兩個房間，門斜對著，看起來確實互不干擾。只是那個位於正中央的洗漱間，讓邊瑜覺得有點不自在。
“呃……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這問題聽起來怎麼這麼曖昧。
“你先吧。”秦宥倒是很自然，提著行李走向自己的房間。
等邊瑜洗漱完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毫無睡意。樓下隱約傳來秦芸和Zero在溫泉中的嬉鬧聲，夾雜著低語和輕笑，空氣裡彷彿都飄著甜膩的戀愛氣息。
白天的畫面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中。
心跳不自覺地加速，她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不行不行，邊瑜你清醒一點！
她拿出手機，認真地開始打字：
《清心寡慾守則》
第一條：避免與秦宥長時間對視三秒以上。
第二條：儘量減少不必要的肢體接觸。
第三條：適當保持三十厘米以上的社交距離。
明確清楚，明天嚴格執行！
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把那些胡亂蹦躂的小心思也一併封印。然後重新躺回床上，用力閉上眼睛。
明天一定要做一條冷靜自持的好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