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立刻!馬上!
她以為是錯覺,低聲道了句“謝謝”,捧起那杯溫熱的解酒湯小口喝下。藉著杯沿的遮擋,她悄悄抬起眼簾,偷瞄向秦宥。
他的視線原本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似乎感應到她的窺探,目光緩緩上移。
四目相對。
不是錯覺。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分明帶著難以忽視的不悅。
邊瑜心下一慌,迅速垂下眼睫,捧著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緊。莫名的心虛,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一旁的秦芸簡直沒眼看。
秦宥這傢伙現在連裝都不裝一下了是吧?
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人家喝藥,眼神跟審犯人似的,看得人都要心裡發毛。
她秦芸在這家裡住了這麼多年,廚房櫃子裡有甚麼沖劑她能不清楚?
從早上得知邊瑜醉酒到現在才多大一會兒功夫,他這解酒藥是憑空變出來的不成?
“哎,我也渴了,”秦芸故意拔高聲音,“怎麼不見你給我也倒一杯?”
“冰箱裡有礦泉水。”秦宥眼皮都沒抬。
秦芸不服氣:“我就不能喝點有滋味的?”
“你又沒喝醉,”秦宥終於瞥了她一眼,“要是實在想喝,沖劑在廚房,自己去泡。”
好一個區別對待。
秦芸翻了個白眼,深刻體會到甚麼叫“有了心上人,親姐是根草”。秦宥這小子惦記起邊瑜來,眼裡還能有誰?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邊瑜,對這份關注毫無察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腦海中雜亂的畫面佔據了。
一些模糊卻強烈的肢體記憶正浮現出來:
某人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她耳邊反覆喚著她的名字……
好像……還嫌她重來著?
最要命的是,在酒精的蠱惑下,她似乎……主動親了誰?!
等等!
肢體記憶裡殘留著那人結實的觸感,讓她更加確信這段記憶的真實性。她……真的親了……身邊那個男的!
想到這裡,邊瑜心中警鈴大作!
天啊,她昨晚到底都幹了些甚麼?!喝醉了的她難道是個無法無天的女流氓嗎?!親了誰?!是哪個倒黴蛋?!
就在這時,一段極其囂張的手機鈴聲驟然響了起來。
是秦芸的鈴聲。
她熟練地接通電話:“喂?……挪車?……行行行,知道了,馬上下來!”她剛才過來時圖省事,把車停在了過道上,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找上門了。
秦芸抓起鑰匙,走到門口,習慣性地想叮囑一句:“我下去挪個車,你倆在家別……”
話到嘴邊又卡住了。“別打架?”看這情形,秦宥對邊瑜護著還來不及,邊瑜……咳,似乎也沒力氣打架。這叮囑純屬多餘。
她隨即說道:“……你倆好好歇著,等我回來。”
“哦……”邊瑜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魂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頭痛還在其次,腦子正費勁地瘋狂檢索,那個被她非禮了的男人。
宿醉後本就不太靈活的大腦,把昨晚見過的人都過濾了一遍。
“好點沒有?”一直沉默坐在對面的秦宥,忽然開口問道。
從秦芸接電話開始,她就歪著頭,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甚麼東西。連他的問候都沒理會。
他又喚了聲她的名字:“邊瑜?”
聲音低沉,落在她耳朵裡,引發的波動卻在持續蔓延。
“咔嚓——”
深藏於記憶深處的裂縫,在這一聲呼喚下,驟然瓦解。
她想起來了!
昨晚電梯裡……燈光迷離……她踮起腳……雙手攀上那人的肩膀……吻上的……
是秦宥!!!
那些模糊的片段瞬間變得清晰:
酒吧的嘈雜彷彿還在耳邊嗡嗡作響,熱度似乎仍在身體裡橫衝直撞。自己被扶著,腳步虛浮,意識混沌……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裡,燈光昏黃,在身邊男人的臉上勾勒出好看的輪廓,依稀辨認是個帥哥……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的眉眼、鼻樑、嘴唇上游移……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鬼迷了心竅,她微微踮起腳,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嘴唇輕輕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愣住了,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原以為是一場夢……
那些模糊卻又真切的片段逐漸清晰起來。她的心跳驟然失控,難以言喻地慌亂。
她不僅親了!她的手……好像還不老實地在他身上……
後來,又發生了甚麼——她拼命回憶,可腦袋瓜實在想不起來了。
“造孽啊!”她在心底哀嚎,只覺得自己此刻就像個罪人。
她喝醉了酒就是個流氓啊!平日裡威風的形象,此刻怕是在秦宥面前碎成了一地渣。
邊瑜鼓起勇氣,偷偷抬眼去試探他的表情。視線交匯的瞬間,她彷彿捕捉到秦宥錯愕又無奈的眼神……
她又迅速移開視線,她只覺得無地自容。
在這短短几十秒的回憶裡,邊瑜的表情從陰雲密佈化作狂風乍起,最後變成雷陣雨。
而屋子裡,自秦芸離開之後,就回蕩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邊瑜緊閉雙唇,一句話也沒說,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就是不敢再看向對面。唯一的念頭就是:
逃!立刻!馬上!
“還難受嗎?要是還難受,就再喝點解酒藥。”秦宥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寂,目光緊盯著她,眼底藏著隱隱的擔憂。這人該不會是喝傻了吧?
“我不難受了,我……突然覺得神清氣爽!你這解酒藥還挺神奇的……”邊瑜語速飛快,一邊說著,一邊悄無聲息地摸過自己的包,不著痕跡地朝門邊挪動,一心盤算著趕緊離開。
看著她這番舉動,秦宥心裡頭突然像被潑了盆冷水,很不是滋味。這感覺就像,自己被人佔了便宜,對方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玄關處的人影,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點了兩下,像是按捺著甚麼情緒。
就在邊瑜的手指即將碰到門把手的瞬間,他那清冽的聲音,冷冷地劃破了空氣:
“你該不會,”他停頓了一下,“把昨晚的事,都忘了吧?”
邊瑜身形一僵,頓時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忘了甚麼?”她聲音發虛,垂死掙扎。
秦宥微微眯起雙眸,薄唇輕啟,吐出的字眼刺激她的神經:
“你昨晚,親了我。”
轟隆——!
秦宥這句話,短短几個字,恰似炸彈,在邊瑜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她怎麼會天真地以為他不記得?他又沒喝酒!
“什……甚麼親你?”
她猛地轉過身,嘴上依舊強硬。
“開甚麼玩笑,你眼神不好認錯人了吧?哈哈哈……”
笑聲乾澀,顯得格外不自然。
沒等邊瑜緩過神來,秦宥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兩次。”
“怎麼可能兩次?!明明就只有一……”
邊瑜想也沒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反駁,心裡暗罵這傢伙居然還想趁機訛詐。
話已衝出口的瞬間,她才驚覺自己不打自招了……
他臉色變了,沉默了幾秒。那沉默像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邊瑜心頭。
“所以,”他緩緩開口,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你想起來了?”
邊瑜心裡“咯噔”一下,涼了半截:“不是,我沒想起來……”
話音未落,只見秦宥緩緩從沙發上起身。他身形挺拔,此刻站起來,竟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雙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卻緊緊鎖定著她,讓邊瑜心頭一緊,脊背發涼。
他不會……惱羞成怒要打人吧?!
邊瑜本能地往後躲,直到後背抵上門檻,才發現無路可退。
秦宥卻並沒有停下來,他依舊步步靠近,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離。他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昨天,”他開口,聲音低沉,慢條斯理,“你撒潑打滾地扯著我的衣服,”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她驟然煞白的臉色。
“說我……身材好?”
邊瑜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像熟透的蝦子,她瞪大眼睛,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住衣角。
“啥?!我、我說的?!”
她腦海裡瘋狂搜尋記憶碎片,可昨晚的事就像被狗啃過一樣,只剩一團團模糊的影子。
“看你這反應,記性不太好。”秦宥說道,手已經漫不經心地摸向口袋。
“不可能,你……你別造謠啊!”邊瑜慌亂地搖頭,手指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這幅樣子落在他眼裡,反而更激起了他逗弄的心思。
“幸好,”他語氣一轉,帶著點慶幸的口吻,“我手機裡存了證據,要看嗎?”
說著,秦宥不緊不慢地掏出手機,解鎖、翻找,然後將螢幕轉向她——
影片是靜音的,但畫面卻讓邊瑜瞬間石化!
鏡頭角度抓取得恰到好處,酒吧燈光雖然昏暗,但從那身熟悉的衣服款式,邊瑜瞬間認出了自己。
她幾乎是像無尾熊抱樹幹似的掛在秦宥的身上,腦袋蹭著他,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領,腿還在不安分地晃悠……秦宥摟著她,更像是怕她掉到地上。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倆人絕對是在接吻。
影片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手機螢幕映照出她錯愕的表情。
邊瑜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完了完了完了!昨天到底對他做了甚麼過分的事?!這影片要是流傳出去,她這輩子都不用做人了!
怪不得秦宥剛才用那種眼神瞪她啊!被一個喝醉了的“怪姐姐”又親又抱,能不生氣嗎?!
秦宥忽然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現在,你告訴我,我認錯人了嗎?”
邊瑜如夢初醒,像被燙到似的彈開,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你你你……你居然還拍監控留證!”她指著秦宥,手指抖得像篩糠。
秦宥從容地收回手機,插回褲兜,慵懶地靠在一旁的牆上,雙手環抱,一臉“我也很無奈”的無辜表情:“不檔下來,你怎麼會認賬?”
“那、那我有沒有對你做別的……更過分的事……”邊瑜顫巍巍地問道,宕機的大腦正瘋狂回想——
她這算不算犯罪了?不對,秦宥已經成年了!成年了誒!可是……
“差一點。”秦宥淡定補刀。
邊瑜瞬間緊張起來:“差一點甚麼?”
“你的手,在我身上,大概摸了二十多分鐘……”秦宥輕描淡寫道。
“啊?!”邊瑜驚得差點跳起來,“那你不躲開嗎?!”
秦宥挑眉反問:“你酒還沒醒透?我躲了你自己爬回來?”
“……”邊瑜沉默了足足兩秒,才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原來……昨晚是你把我帶回來的?”
秦宥挑眉,沒否認。
“你經常去那種地方?”他忽然轉變了話題。
“不是的,我真的不是這樣的人!”邊瑜急得都快語無倫次了,拼命擺手解釋,眼圈都有些發紅,“你聽我解釋,姐姐真的不是故意要騷擾你的……我平時很正經的……”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一聲輕響。
“咔噠。”
邊瑜嚇得渾身一激靈,手忙腳亂地想推開秦宥,同時瘋狂比劃著“噓——”的手勢,示意他千萬別出聲。
結果慌亂中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秦宥還拿在手裡的手機螢幕——原本暫停的影片,瞬間開始自動播放!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忙腳亂地想去搶手機,而秦芸正好在這時推門走了進來。
“幹甚麼呢?一驚一乍的……”秦芸疑惑地看她。
空氣瞬間凝固。
“……”
令人窒息的沉默。
邊瑜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麼大反應,看鬼片啊?”秦芸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手機上,猜測道。
"沒、沒有!"邊瑜手忙腳亂地關掉影片,額頭冒出冷汗,"就、就是一個……特別嚇人的影片!"
她語無倫次地找著藉口,腦子裡卻在瘋狂尖叫——何止是鬼片啊,這比恐怖片還嚇人。
秦芸狐疑地打量她:“看把你嚇的,臉都白了。這麼恐怖就別看了,給自己找不自在。”
“對對對,你說得對!”邊瑜連忙點頭,強裝鎮定,對秦宥說,“聽到沒有?這麼恐怖的東西就別拿出來嚇唬人了!”
她語無倫次地找著藉口,腳下像踩了風火輪般原地打轉,眼神瘋狂搜尋著逃生路線。
“我……我想起來家裡衣服沒收!對,沒收!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聊!”
秦芸狐疑地看向秦宥:“你嚇唬人家啊?”
秦宥一臉無辜地聳聳肩。
那表情彷彿在說:你看我像會嚇人的樣子嗎?
邊瑜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順便把昨晚的自己埋了。
“沒事……真沒事……”邊瑜嘴上說著,眼神卻慌亂地四處掃射——
鞋!她的鞋呢!沒有鞋怎麼跑路!
急得她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轉。
“鞋在右下角櫃子裡。”他的聲音適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