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 140 章 生者永生
“九相其一:脹相!”
國王飛身後退, 將法球權杖舉起,遙遙指向正在直面橡樹守衛的紫羅蘭。
話音落下,少女那把洋傘的傘面忽然擴大, 如同吹起的氣球般臌脹了起來。
“轟!”
狂風將塵土與碎石吹得四散逃竄。
洋傘膨出的部分就像薄薄的魚鰾, 橡樹守衛的手臂重重砸在其上, 傘面猛然顫動, 一圈一圈的波紋以受力點為中心,不斷向周圍散開, 沒有讓後面的人受到任何傷害。
“吼!!!”
龐大的樹冠被反震得簌簌搖晃,守衛的主幹的手臂已經扭曲了, 它發出痛苦的吼聲,斷裂處劈開尖銳的斷茬。
在巨樹的襯托之下,紫羅蘭嬌小的身軀簡直如同螻蟻。
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身影,卻輕描淡寫地擋下了橡樹守衛的一擊。
如此強悍的防禦力,簡直讓人為之咋舌。
封行仔細地觀察著紫羅蘭的奇蹟武裝,試圖從中尋找出破綻。
這把武器的材質好像被改變了, 由絲綢變成了某種奇怪的質感。
一層薄薄的肉色覆蓋在傘面上, 由龍骨撐開, 甚至可以看到下方青黑色的、植物經脈般錯綜複雜的紋路。
... ...等等。
封行的視線沿著那些細小的支脈, 經過傘柄, 停留在紫羅蘭的手上。
在意識到那是甚麼東西過後,他的面色陡然發白, 喉嚨深處甚至都忍不住開始翻湧。
——面板。
紫羅蘭手掌上的面板像是一張毯子般延展開來, 覆蓋在傘面上, 內部充盈著空氣,就像是一把皮質的鼓。
她持傘的右手已經看不清形狀,與其說是人類的手掌, 更像是會出現在噩夢中的異形肢體,邪惡而扭曲。
青葉顯然也看清了這一切。
她緊緊抿起嘴唇,指甲由於過於用力而割破了手心,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向下流淌。
“哈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紫羅蘭身後,國王忽然爆發出劇烈的笑聲。
他看起來是那麼的開心,笑得前仰後合,連眼角都泛起了淚花。
“我不明白!”國王一邊大笑,一邊抬起手逝去臉頰的眼淚,“都這個時候了,青葉,你想得還是要怎麼儲存同伴的屍體?”
“說到底,這些形式上的東西,對於生命又有何意義?肉.體只是一座皮囊,萬事萬物都將終歸腐朽,你如此,她也會如此。”
青葉面對國王,冷冷地道:“對死者獻以尊重,是因為我們懂得敬畏生命,從而珍惜活著的每一刻。”
“紫羅蘭是星月議會的英傑,絕不應是被你操縱的傀儡!”
“把她!”青葉咬緊牙關,老枝法杖向前方一指,風把少女的髮絲與裙襬吹得亂舞,“——還給我!”
橡樹守衛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更多的樹根從泥土中湧出,帶著潮溼的氣息,彷彿一瞬間,它便把腳從大地中“拔”了出來。
以與自己身軀絕不相稱的速度,守衛搖擺樹冠,那些枝幹就像是一根又一根粗壯的長鞭,狂風驟雨般朝著紫羅蘭位置抽打而去。
大地發出雷鳴般的震顫,花海被飛濺出的枝條犁出一道道漆黑的傷痕。
橡樹守衛就像一位正在擂鼓的勇士,巨力接連不斷地猛擊著傘面,發出“嘭嘭”的巨響。
碰撞產生的風浪以肉眼可見的波紋擴散,紫羅蘭彷彿也無法再支撐,腳步接連向後退去。
國王在狂風中扶住自己的荊棘冠冕,另一隻手在空中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九相其二:淤相!”
踩著小皮靴的腳掌忽然固定在了原地。
一塊塊的青紫色忽然在女孩蒼白的面板下爆開,美麗的外表瞬間變得斑駁,看起來極為駭人。
紫羅蘭緩緩地抬起頭,她的眼神依舊空茫而沒有焦點,但青葉卻能夠從中感受到一股更為濃重的死氣。
抵著守衛狂暴的攻擊,紫羅蘭竟然又接著向前推進兩步。
隨即,在一個短暫到肉眼都注意不到的間歇,她立即收起洋傘,屈膝向天空躍起。
在躍到最高處時,傘柄在手中輕盈地一轉,紫色的蕾絲緞面重新展開,無數開至荼蘼的紫羅蘭花瓣紛紛如雨般從天空落下。
國王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低聲吟唱。
“其三,壞相!其四,血相!”
一片花瓣落到青葉的肩頭,她準備抬手拂去,卻發現自己的魔力裝扮已經沾染上某種了黏膩的液體。
鼻尖湧現出熟悉的腥氣。
“... ...這是血。”封行低聲說,而且還是已經腐敗了許久的血液。
青葉短暫地閉了閉眼,似乎不想再看。
過了半晌,她才張開嘴,聲音沙啞:“國王的獻祭儀典... ...恐怕是‘九相觀’。”
這是佛教的一種法門,透過觀想自身的與他人肉.體的不淨與汙穢,從而放下對身體的貪愛與執著。
其中最富有衝擊力的,就是“觀他身不淨”。
一具屍體從剛剛死去到徹底腐爛,總共會經歷九種變化,就在觀想這些變化之中,得知肉.體終會腐朽,偏執與貪念自然會隨風而散。
原本是用來見真還性的修習,在國王的手中,卻變得無比邪惡,完全成為了褻瀆他人遺骸的工具。
血液如同雨水般淅淅瀝瀝地從天而降,這些暗紅到近似於漆黑的液體一掉落到地面上,周圍一圈的植物都變得枯萎,同時散發著淡淡的腥臭。
橡樹守衛的身上瑩起淡綠色的光芒,血雨被隔絕在外。
同時,它的兩臂處嫩芽生髮,柔軟纖長的枝條扭曲,糾纏,自行組成了一把粗糲的巨弓。
守衛用另一隻手握住弓弦,用於絞合的藤蔓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就像是放大版仙人掌的刺,密密麻麻足足有數百隻,每一根箭都透明如玉質,尖端閃過淡淡的寒芒。
弓身拉滿,橡樹守衛那張蒼老的面容似是閃過一絲悲憫,隨即,它鬆開了手。
“錚!!!”
箭矢撕裂空氣,發出急速的尖嘯,宛若流星般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向紫羅蘭疾馳而去。
擁有紫色捲髮的少女在經過九相四觀之後,外表已經不再像是一名活著的人,而更像一具屍體。
她原本平滑的面板變得浮腫,白皙的面板下浮起大片的屍斑,乾枯的髮絲在顴骨旁隨風飄揚,周身卻透露出一種詭異的美麗。
紫羅蘭將洋傘斜斜開啟,而後開始在身前旋轉。
陽傘旋轉如花,轉速越來越快,在空中畫出一個完整的圓。
那些接觸到傘面的箭矢非但沒有穿透紫羅蘭的防禦,反而被紛紛彈開。
“嗖”的一聲,一根被改變軌跡的尖刺險之又險與國王擦肩而過,深深地刺入他腳邊的泥土裡。
戴著荊棘冠冕的少年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慢條斯理地道:“真的要這樣嗎,青葉?”
“現在紫羅蘭的九觀已經過了四觀,如果繼續戰鬥下去的話,接下來的場面恐怕不會那麼好看。”
“畢竟屍體腐爛的過程可是很恐怖的,”他聳聳肩,嚴肅地說,“比如甚麼眼睛啊、內臟啊,很有可能都會爆開,女孩子應該會被嚇得哇哇大哭吧。”
“更何況... ...”
國王眨眨眼,聲音竟然還帶著一絲令人作嘔的天真:
“你之前還說過要完整地帶她回家。可再這樣下去的話,不出十分鐘... ...不,是五分鐘之內,你就只能帶著紫羅蘭的骨頭回去了。”
“... ...”
青葉壓抑地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中翻湧著怒火,她扯開嘴角,勉強擠出幾個字:“你想怎麼樣?”
國王伸出手,指向她的身後。
“把他交給我。”他說。
“一個連自己的心相聖殿都沒有的廢物而已,”國王勾起嘴角,語氣輕蔑,“這樣的消耗品,星月議會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何況你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輕描淡寫地對封行說:“後輩,你現在應該處於蝕災狀態吧?觸媒中的魔力很快就要乾涸了,我看得很清楚。”
“——不過我很喜歡你,”國王露出一個懷念的微笑,“你讓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把他交給我,青葉。”
“作為回報,我可以把紫羅蘭還給你,”國王闇昧地停頓了一下,聲音漸漸變得低沉,“當然,還有一些其餘的... ...你的同伴。”
青葉的眼神閃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在與幽暗宮廷的戰鬥中,死亡的魔法少女大多數都能回到家鄉,可也有少部分人失蹤,成為夥伴們心中永遠的痛。
青葉是一個敬畏生命的人。
與同伴屍體的發生戰鬥,每一秒都讓她備受折磨,每一秒也都讓她更加憤怒。
她堅信,一名魔法少女只有回歸光耀城堡,才能在死後享有永恆的安靜。
國王提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
如果這場戰爭持續下去會發生甚麼,他們都十分清楚。
國王會接著召喚出一具又一具腐敗的屍體,而這些壓力則會一點又一點地壓在青葉心底,直至她崩潰為止。
常春藤花冠上的小花明明滅滅,青葉緩緩地抬起眼睛,似是已經下定了決心。
“也許在你看來,我是一個古板的人,像清教徒般恪盡某些固定的教條。”她的聲音緩緩。
“可是King,你錯了。”
“在我眼裡,生者的重量勝過死者百倍!因為還活著的人要遠遠高於一切!”
橡樹守衛陡然發出怒吼,延展的藤蔓瞬間編織成繩索囚牢,將紫羅蘭周圍的空間全部籠罩!
栗色的短髮在空中飛揚,青葉高舉法杖,厲聲喝道:“——歸墟!”
話音落下,國王的身前便閃過一道如虹般的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