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雪絨花名字的女孩·其二
十五歲的季初雪站在操場的邊緣, 低著頭,厚重的齊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還是老規矩,原地解散。不準回教室、不準去圍牆邊買零食 , 都知道了嗎?”體育老師躲在樹蔭裡, 用一種彷彿排練過千百次、稀疏平常的語氣說道。
“明白——”
列隊中傳來同學們稀稀拉拉的聲音。
“解散!”
一聲令下, 男生們抱著手裡的籃球, 立馬歡呼著奔向籃球場;女生們則三三兩兩地聚集在體育器材旁,臉上好似都帶著蒙娜麗莎似的、神秘而朦朧的微笑, 不知道在聊些甚麼。
季初雪則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部分。
如果說別人的高中生活都是一首歡快的樂章,那麼她就是其中一枚突兀的休止符。
少女挺直身體, 腳步略顯僵硬地從正在拍手、嬉笑的小群體們中穿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到將那些笑鬧聲都落在身後,緊繃的肩膀才徹底鬆懈下來。
她駕輕就熟地繞開體育老師鬆散的監視,從教學樓的側門溜了進去。
現在是自習時間,走廊裡靜極了,陽光斜斜地從窗戶打下, 甚至可以看到空氣裡跳躍的灰塵。
教學樓的五層是老師辦公室, 除非特別必要, 否則不會有學生想要踏足禁地一步。
但是他們同樣不會想到, 只要再向上一層, 就能抵達到一個全新的天地。
被水洗得發白的運動鞋踩在地磚上,留下一道薄薄的鞋印, 這裡是被學生、老師、以及校工們都幾乎遺忘的地方。
季初雪獨自站在六樓的樓梯間。
這裡有一道通往天台的小門, 平時被保安大叔鎖得很嚴實。
然而普通的鐵門可以阻擋調皮搗蛋的學生, 卻無法阻擋魔法少女。
她伸出右手放在鎖舌上,幾乎是同時,“咔噠”一聲, 門開了。
風與陽光瞬間從框架中透了過來,季初雪的心情也變得輕快,她微微踮起腳尖,像涉水的小鹿一樣跳過門檻。
初春下午的陽光並不刺眼,反而能給身體鍍上一層溫和的暖意。
季初雪脫下校服,內裡穿著一件普通的玫紅色毛衣,只是一瞬,她就換上了屬於自己的魔力裝扮。
“泥丸,”銀白色頭髮的少女微微偏過頭,對著空氣說道,“你有甚麼發現嗎?”
在那空無一物的背景中,忽然出現了淡淡的波動,一隻漆黑的毛絨糰子忽然跳了出來,以一種孩子般的聲音回答:“出現了怪異的魔力反應,就在金州灣哦。”
金州灣。
聽到這個熟悉的地點,季初雪的眉毛微蹙。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起了吧,為甚麼?”
她的腳尖輕點,只一瞬就衝上了天空。
不管是街道、學校,還是那些難以應付的人和事,隨著距離的拉開,都變成了幕布上的小小剪影。
妖精泥丸毫不費力地跟上,停到她的肩膀上:“誰知道呢,雪絨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季初雪很快就抵達了那片她去過無數次的灘塗。
與小時候不同,如今的金州灣近岸潮線上生長著大片大片的蘆葦,隨著海風的方向一會挺直,一會低伏。
偶爾有鳥從密處驚起,留下一連串叫聲,一會又逐漸消失了,只留下蘆花輕輕地晃。
視野中甚麼都沒有看到,她降低了自己的高度,按照妖精的指引,向著怪異有可能出現的方向前進。
在密集的蘆葦叢中,時常有一些狹窄的小路,有些是涉水的動物行走留下來的痕跡,有些則是人類。
空氣裡傳來海泥特有的溼潤氣息,同時還有的,是死亡的腐朽味道。
季初雪看到了死掉的水鳥。
那是一隻白頭鶴。這種脖頸纖長,體態優雅的鳥兒有著灰黑色的飛羽,頸部則是純淨的白色,它們常常以小魚、昆蟲為食,有著十分溫順的性情。
這隻鶴把喙緊緊地插進灘塗的泥地裡,兩翼在身側微斂,看起來就像是安靜地睡著了。
除非發生意外,這種大體型的涉禽不會輕易死亡,而且還是在屍體如此完整的情況下。
季初雪眉頭緊皺,白頭鶴是聯邦一級保護鳥類,目前的全部種群數量也不過七八千隻。
每當初春,它們都會從溫暖的南方遷徙到金州灣育雛,金州灣是聯邦現存的最大的水鳥棲息地,也是更多候鳥長途遷徙路線的落腳點。
越往前走,看到的景象就越令人心驚。
每隔十幾米,地面上都會出現幾隻鳥類的屍體。
裡面有大雁、麻鴨、小天鵝、黑嘴鷗、黑腹濱鷸... ...每一隻鳥兒,季初雪都能熟練地叫出它們的名字。
這些屍體有些看起來完好無損,有些則羽毛散亂,肢體殘缺不全,彷彿就像是被甚麼野獸食用了一部分。
“... ...為甚麼?”她聽到了自己喃喃的聲音,“為甚麼這裡會... ...”
“因為貪婪啊。”
泥丸的聲音理所應當地出現在耳畔,它從肩膀滾落到地面上:“雪絨,來看這裡。”
灘塗的蘆葦有一部分被踩得很實,就像一個小窩,在窩的中央,不知誰在裡面放入了不少金黃的稻穀。
從南方遷徙而來的鳥兒,在落地之後必定又飢又渴,抵禦不住食物的誘惑。
然而鳥兒們不會知道,在稻穀的中央,還有大量被拌入致命藥物的紫色毒餌。
“呋喃丹,你還記得吧?一種劇毒的毒藥。”泥丸橙色水晶般的眼睛盯著一隻還未徹底斷氣的豆雁,“普遍用於農業殺蟲,當然,用來乾點別的也可以。”
豆雁的翅膀僵硬,眼睛暗淡,看起來馬上就要活不成了,見到人類前來,還警惕地盡力掙扎著,想要把自己藏在蘆葦裡。
季初雪連忙上前幾步,去檢視鳥兒的狀態,豆雁已經沒有了掙扎的力氣,將小而溫熱的頭顱無力地貼在她的掌心。
在看到喙部反流出來的粉色黏液時,她的心中一沉。
曾經的父親偶爾會和她講述自己的工作,但自從媽媽明確表示過對這份工作的厭惡時,父親便很少在家裡提到了。
但季初雪仍然記得,救治抗膽堿類農藥中毒動物的解毒方法... ...以及偷獵者慣用的手段。
即便是已經從父親那裡聽說過的場景,在親眼所見之後,卻依舊如此令人心驚。
“... ...我需要一針阿托品。”
季初雪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她迅速地飛了起來,在蘆葦蕩的低空逡巡:“這些藥才剛下不久,那個人現在一定還在這裡。”
為了能把手裡的獵物賣個好價錢,偷獵者都會在手裡準備對應的解毒劑。
活著的野味送到飯店裡,價格遠比死了的更高,更有些大老闆不惜豪擲千金去品嚐這些美味。
“泥丸!”少女的聲音裡蘊含著強壓的怒氣,“告訴我他的位置!”
“收到。”毛團狀的妖精像一隻金色飛賊,靈巧地掠到前方。
只過了十餘分鐘,它便在前方遠遠報告:
“在這兒。”
季初雪一併聽到的,還有陣陣虛弱的呼救聲:“救命... ...救命!有人嗎?救命啊!”
一個臉色黧黑,看起來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平躺在泥地裡,此時正直大潮,潮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胸膛,將一身棕黃的勞保服浸得溼透。
他拼命掙扎,卻好像今早喝了大酒的緣故,半邊身子都是麻的,任憑怎麼嘗試也起不來。
眼瞅著潮水就要漫過口鼻,中年男人滿臉絕望,只能大著舌頭,盡力向周圍呼救。
季初雪低垂眼眸,看到他身邊還有兩個印著化肥字樣的尼龍編織袋,裡面裝得鼓囊囊的。
中年男人同樣看到了漂浮到天空中的少女,他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眼前的場景實在超乎了他的意識,但隨即男人心中就瀰漫出一股狂喜。
不管此時來的是人、外星人,還是神天菩薩,只要能有人來幫他一把,怎麼樣都好!
於是他便高聲大喊:“姑娘、姑娘,救救我!我實在起不來了!”
在魔法少女的視野裡,他無法翻身的原因並非是某種疾病,季初雪能夠清除地看到,中年男人的身體里正在不斷冒出蠕蟲一樣的暗紅色藤蔓。
這些藤蔓揮舞著粘稠的觸手,一邊紮根於宿主體內,另一邊則牢牢紮根在灘塗裡,並且越繞越緊,不斷將男人拉入大地深處。
“真是奇蹟啊。”泥丸落到他的身邊,輕輕咋舌,“明明是隻胚胎等級的怪異,卻被豐沛的惡意飼養得如此肥壯。”
“不過它實在是過於貪婪,竟然想要殺死自己的飼主。”妖精以一種探究的神情在周圍繞了一圈,接著道,“這個人還有榨取更多惡意的價值,現在有些可惜了。”
季初雪沒有理會他的呼救,而是徑直開啟了那兩個編織袋。
十餘隻虛弱的活麻鴨、活大雁像貨物般被堆疊在一起,為了能裝得更多,它們的翅膀都被掰折了,緊緊地塞到一塊。
而另一個編織袋明顯要寬敞許多,裡面裝的不是動物,而是一團一團帶著泥土、連根拔起的植物。
在看到的那一瞬間,季初雪的瞳孔瞬間縮緊。
──雪絨花。
這些珍貴的、純白色的小花強行脫離大地,不再有自然中的挺拔身姿。它們的花葉凌亂,因為缺水而顯得有些萎縮。
中年男人見到她的沉默,連忙高聲呼喚:“姑娘,這些都是我抓來、採來的,不是偷的。公家的東西沒有主,你要是喜歡的話,叔都送你、送你!”
季初雪靜靜地站在原地,像一座冰冷而精美的雕塑。
她輕聲發問:“為甚麼要這麼做?”
“甚麼?”中年男人一臉茫然,彷彿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緊接著,他才啊了一聲,討好地道,“姑娘,別看這小小的兩麻袋東西,拿出去,可以賣上兩三萬哩!”
“那些野貨,有不少飯店三百塊錢一隻收;那個花可更不得了,遇到願意鼓弄花的老闆,一顆五六千都有人願意買!”
“姑娘,”中年男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因為冷而發顫,“算叔求你,幫我一把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等起來之後,叔告訴你一個雪絨花窩子,少說能有七八十株,你肯定能發大財!”
隨著他的話語,因此貪婪而滋生的怪異生長得更加彭勃壯碩,將身體越纏越緊,而中年男子卻絲毫無覺。
“喔,”泥丸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感嘆,轉頭道,“來吧,我們趕緊完成任務好了。”
季初雪的臉色蒼白,神情中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厭惡:“等一下?我怎麼會幫助一個這樣的... ...”
“魔法少女的任務,是為了人類與怪異而戰。”妖精忽然打斷她的話語,“而關於人類的善惡、或是怪異的善惡,我們並不關心,也毫不在乎。”
“ 別忘了,評判他們的罪孽,並不是屬於你的職責。”
泥丸注視著眼前的少女,它過於冷靜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季初雪的內心。
“那麼現在,請告訴我。 ”
“ 你,是否想要拯救這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