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燃燒
“摩卡！”
與此同時, 林盛意一躍而起，踩在倒下的書架上，喝道：“開燈！”
魔動光球的光芒瞬間亮起, 照亮四周密密麻麻的黑影。
這些黑影的外表和之前林盛意在教室裡解決的那隻差不多, 人型, 渾身漆黑, 扭曲的四肢都伏在地上，像蜘蛛一樣藏在陰影裡。
光芒照射到的地方, 黑影紛紛退避，有些退得慢的, 身上“吱吱”地冒起一陣灰煙，像被潑上硫酸一般，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不妙啊，”摩卡喃喃道，“這可實在是有些不妙... ...”
妖精碧綠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海潮般的黑色影子。
這些黑影的數量足足能使一名密集恐懼患者暈過去。
它們密密麻麻地掛在牆面上, 頭顱甚至因為擁擠而交疊在一起, 宛若一個個擺好的蟲卵。
成群的手臂渴望地朝著下方伸出, 這些手臂一會向左, 一會又向右擺動, 像是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
那種統一的叢集姿態讓林盛意想起了海中的珊瑚，它們擺動著柔軟的觸手, 捕捉經過的一切浮游生物。
也許在剛剛的走廊裡, 他們毫無顧忌地交談著的時候, 黑影就已經在天花板上方等待了。
封行顯然也被數量震驚了，不過經歷過之前的大風大浪，他現在的表情仍然很平靜。
他同樣跳到倒塌的書架上, 站在林盛意身側，抽出懷裡的小刀：“它們怕光。”
林盛意點點頭，環視四周：“... ...但也支援不了多久。”
在這麼短短的一段的時間內，就已經有黑影交疊在一起，以其他怪異的身軀為護盾，不顧同伴的慘叫，一點點向著他們的方向蠶食。
相較於之前遇到過的影級怪異，這些東西的智商確實高了不少。
“摩卡，如果把所有的魔動光球聚集到一起，亮度會更大嗎？”她問。
“會倒是會，但照射的範圍就更小了。”摩卡有些遲疑地說，“一個光球的照射範圍根本就支援不了你的戰鬥。”
“合併吧。”
林盛意的眼睛緊緊盯著前方，右手的撬棍向旁邊一振，灑下沾染的汙濁液體。
她已經看到了，在書架倒塌的盡頭，很遠的地方，橫立著一道牆壁。
這道牆壁古怪地立在左右兩排書架的中央，被刷得雪白，上面用墨水寫著幾個大字：
【圖書館閱讀須知】。
紅色的墨水淋漓地淌了下來，然後又幹涸在牆壁上，充滿了不詳的意味。
林盛意的視力被加強過，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牆面上的字，和在24小時自習室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有一條。
從教室，一直到寢室，怪異從來都是制定五條規則。
為甚麼這裡只有一條？
她的眉毛皺緊，一直埋在心裡的疑問忽然漸漸有了猜測。
四個魔動光球在摩卡的操縱下合攏，散發出的光芒驟然熾熱起來，簡直像是一個小太陽。
剛才還在躍躍欲試的黑影們如同冰雪消融，又轉為躲藏在黑暗裡，只露出渴望的雙手。
但這也只是暫時的。
封行知道，他們現在就和暴風雪中手持蠟燭的旅人差不多，雖然還有一絲光芒，但蠟燭太過微弱，隨時有可能熄滅。
“害怕嗎？”他聽到初火問。
封行現在卻完全感覺不到害怕。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在身上衝刷激盪，讓他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小刀。
一直以來，他都在強迫自己服從怪異的規則，疲於奔命。
實際上，這是一個永遠沒有he結局的遊戲，規則的制定者始終都高高在上，嘲弄地觀察著他們這些螻蟻。
想起觀裡的師父們常說的：習武之人，身上要養三分惡氣；多一分太柔，少一分則太剛。
那股惡氣到底是甚麼，他今天終於知道了。
“我先走，你和摩卡跟在後面，這樣比較安全。”林盛意簡短地指揮道，“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危險，我還沒有趕回來，就和妖精簽訂契約吧。”
只要怪異的核心還在，附生種是怎麼殺都殺不完的，必須得趁怪異本體反應過來之前，試著快速把它解決掉。
說完，她腳尖在書架上重重一踩，凌空而起，向著牆的方向衝去。
就在林盛意離開魔動光球照耀範圍的那一瞬間，黑影動了。
黑影們潮水般從光芒的中心褪去，四腳並用，尖叫著朝她離開的方向湧來。
... ...果然是朝著我來的。
相對於還是人類的封行，顯然，擁有混亂魔法的魔法少女更被怪異視為威脅。
林盛意無奈，一馬當先地衝在前面。她的後面跟著一連串黑影，簡直比見到自擔的粉絲還熱情。
她又踩過一個書架，身體再次借力騰空！
加速，再加速！
耳邊傳來尖銳的風聲，林盛意的眼中只有那道牆！
那裡，應該就是籠罩了整座開東三中的怪異中心。
路程已經過了一半，她的速度比所有的黑影都要快。
然而就在此時，林盛意忽然感覺自己停住了。
沒有任何遲疑地，她的雙腿彷彿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由奔跑轉為站立在地面上。
就像是一段影片被人突然按下暫停鍵，如果不是平衡感也被加強過，她恐怕會被自己速度產生的慣性甩飛出去。
怎麼回事？
林盛意眉頭皺緊，是怪異的精神控制嗎？
不對，她有節奏地抓握自己的手掌，很正常，並沒有失去身體的控制權。
她又嘗試奔跑起來，不過這次仍然失敗了。
不管怎麼用力地嘗試移動自己的身體，雙腿都彷彿有自己的意識，根本邁不出去，最多隻能做出走路的動作。
… …就像是被規則控制了一樣。
魔力汩汩地在身體裡流動，十分充盈，沒有絲毫阻塞。
所以到底是為甚麼？
林盛意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目光望向牆壁。
她的瞳孔瞬間縮緊了。
牆壁上，原本空白的規則1下方，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行規則。
【2.閱覽室內，請自覺遵守秩序，嚴禁讀者隨意跑跳】
這條規則同樣是用紅色墨水書寫，“嚴禁”這兩個字寫得十分怪異，像是兩張咧開的大嘴。
林盛意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她現在知道為甚麼圖書館的規則只有一條。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還只是浮於表面，那麼現在，怪異的惡意已經暴露無遺。
——它根本就不想有人能活著出去。
表面上，圖書館裡 只有針對24小時自習室的那一條規則；實際則是，除了被寫明的規則以外，還剩下四條空白的規則。
而剩下的這四條規則，都是怪異的保險。
它可以隨時根據門內剩餘人類的做法，有針對性地制定全新的規則。
比如規則2就是完完全全用來限制林盛意的。她現在相當於被限速，不能跑，不能跳，想要到達中心，就得靠著一雙腳走。
空白規則的存在簡直和作弊一樣，怪異徹徹底底地把自己立於了不敗之地。
剩下的路程只有一百多米，放在平時很短，此時此刻卻宛若一道天塹。
黑影已經把她包圍了。
這些怪物圍成一個大圈，危險地騷動著，卻不知是不是被之前魔法少女的兇悍威懾，沒有一個敢撲上來。
林盛意甚至還有時間看一眼落在身後的封行。
他也被這條規則連累，沒有辦法跑過來，只能一步一步走著，像一隻蹣跚的小鴨子，以均勻速度向這邊靠近。
林盛意有點想笑，試著突破怪異的規則。
這並非不可能，在教室的時候，她就在規定的非開放時間剿滅了一隻黑影。
但這裡離中心太近了，如果想消解規則，需要耗費的魔力也是海量的。
林盛意根本耗不起。
黑影群的騷動漸漸大了起來，終於，一隻體型較大的黑影從天花板上倒吊而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扭曲姿勢穿過不少擋在前方的影子，向著獵物的方向撲來！
怪異的附生種也會受到規則的限制，但它們不是人類，就算不能跑、不能跳，速度甚至要比頂級的運動員還要快得多。
黑影的手指擦過林盛意的衣角，但也僅僅是衣角。
就在它撲來的一瞬間，林盛意同時漂浮在半空中，正正好好與黑影擦身而過。
規則規定：閱覽室內嚴禁跑跳，可沒說不準讓人飛起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黑影，緩緩抬高了腿，然後在兩人交錯的那一刻，雷霆般迅速下劈！
“碰！”
黑影狠狠砸到地面上，巨力之下，它的身體甚至已經摺成兩半，瓷磚地面都出現道道裂紋。
看到同伴的慘狀，大多數的影子都在後退，它們謹慎地圍了起來，林盛意的周圍甚至形成了一個真空的圓形。
她彷彿沒看見旁邊黑壓壓的影子一般，依舊懸浮在半空中，向前飛去。
所到之處，所有的黑影潮水般地向兩邊退開，宛若摩西分海。
它們在被腐化後還保留一定的智慧，知道阻攔眼前的人類就是送死。
但怪異不會讓這種形式持續太久。
幾乎就在一瞬間，黑影們退避的動作都停止了，它們的四肢焦慮地敲動地面，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
規則的主人，門內附生種的創造者，直接在全部影子的腦海裡新增了“殺戮”的指令。
這道命令下得如此強硬和迅速，以至於個別影子還來不及攻擊，就當場化作一灘汙泥。
剩餘的黑影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嚎，前仆後繼地從各個方向發起攻擊，就像渴血的狼群。
這才是真正能帶給魔法少女壓力，乃至於殺死她們的攻勢。
無論是專精於何種魔法的魔法少女，大多數都擁有著一定的戰鬥能力，和不錯的速度。
這使得她們在作戰時，即使無法剿滅怪異，也能憑藉著飛行魔法從容撤離，在門外等待支援的到來。
如果一旦被限制住了飛行，那麼魔法少女無疑就像被拔掉翅膀的鳥兒，失去自己最大的優勢。
林盛意的周身瞬間疊滿了黑影。
還在後面的封行看到那些影子一片又一片地落下，將初火全部覆蓋的景象，腦子裡忽然變得一片空白。
就算是螞蟻，聚集在一起也能咬死人。
明明之前的影子還像正常的生物一樣，懂得趨利避害，然而僅僅過去一秒鐘，它們就突然變成了悍不畏死的殺戮機器，把所有試圖靠近中心的東西統統撕碎。
一個人再強大，也始終是有極限的。
跑起來！
趕快跑起來！
封行咬著牙，試著讓腳步變得快一些，腿卻始終像灌了鉛一樣難以動彈。
“你還是太弱小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輕輕地說，“所以連守護珍貴的東西都做不到。”
“就算你裝作不在乎又怎麼樣？她們都消失了，這一切都是你的錯。因為你太弱小了。”
“在這個世界，弱小就是原罪。”
這細小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一直在腦海裡迴盪，封行猛地停住腳步。
“殺了它！”那聲音高昂地呼喊著。
“殺了它！殺了它！殺了她！”
他捂住耳朵，眼睛因為充血而隱隱透出血紅，視野裡甚至出現了許多搖晃的身影，那些是本來應該消失在世間的人。
“啪！”
封行狠狠地給自己來了一巴掌，他這一掌扇得毫不留情面，甚至連臉都歪過一邊。
不過這下子確實很有成效，那些縈繞在心底的聲音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認知汙染髮作了。
被怪異拖得越久，初火的情況就越危險。
封行咬著牙，感受到那股瀰漫在嘴裡的血腥味。
他早就不是那個只會哭泣的孩子了，他有天賦和力量，還有比力量更重要的… …鋼鐵般的決意！
來不及擦掉嘴角的血，少年便猛地扭頭，厲聲喝道：“摩卡！”
“來了！”
黑色的妖精飛速躍起，於半空把前爪鄭重地按在封行手心，省略掉一大段話，快速地念道：
“如此。無論過去，現在，未來，亦或是無數的時空和宇宙——”
藍色的光芒如同星辰般閃耀，從妖精與手掌的交疊處飛出，環繞在他的周圍。
“——在群星和魔法的見證之下，我們之間的契約已然完成！”
隨著摩卡的聲音落下，封行的眼前驟然被青與藍的星光籠罩，一股輕柔的力量湧了上來。
但就在那一瞬，他執著的目光盡頭，忽然燃起了紅蓮般的火焰。
“轟隆！”
巨大的爆炸伴隨著氣浪，將一切目標前的阻礙都燃燒殆盡！
黑影的灰燼紛紛揚揚，如雨般落下。
初火依然站在半空，她的校服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不見，紅色的宮廷長裙被風吹得翻湧，像鮮紅的薔薇在盛放。
她反手握緊了撬棍，毫不遲疑地衝進剩餘的黑影群中。
影子們戰慄著，卻仍然被命令驅使，擋在牆壁與魔法少女的行進路線之間。
但這毫無用處。
前進！她仍然在前進！
在被那股力量籠罩之前，封行看到的最後一樣事物，是少女藍瞳裡燃燒著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