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接你啊
花瓣開了又落，風把樹葉吹落了，又吹出了綠芽。
在清明節的這天，海實驗中學終於給這幫高二畜放假了。
這幫人在學校裡的時候還是死氣沉沉的，但邁出校門的那一刻，感覺每個人都精神了。
“齊飛，今天是阿姨來接你嗎？”
顧伊低著頭，在檢查自己的包，有沒有漏帶甚麼。
顧伊細數完以後，緊皺的眉頭並沒有解開，“齊飛你在這等一下，我回去取個東西。”
顧伊確定自己有東西落在了教室，匆匆的叮囑了齊飛，就準備往回跑。
“你記住啊，在這裡等阿姨，不可以走啊。”
“知道了。”
齊飛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大概是病了，有點懨懨的。
其實是因為今天一天他都沒有看見徐小瓷了，想徐小瓷。
顧伊看到齊飛點頭了，想著只要自己快點回來，應該不會怎麼樣。
顧伊快速地跑向了自己的教室。
齊飛正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突然感覺有甚麼觸碰到自己的頭髮，齊飛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茫茫人海，人走來又走去，齊飛感覺世界都失了焦，只有面前的那個女生是清晰的。
少女站在人海中，穿著一條薄荷綠的長裙，風挽著她的頭髮旋轉舞蹈。她就這麼看著齊飛，臉上的笑容淺淺的。
齊飛見到他激動地蹦了起來，揮了揮自己的手。
他想要過這條馬路去找那個女生，他並沒有忘記過馬路要注意安全。
他像個孩子一樣，左探腦看看，右邊探腦袋看看，也不忘記看著面前的少女還在不在那裡。
綠燈變綠的那一刻，齊飛急不可耐的踏上了斑馬線，他很興奮地走向那個少女。
天空不知道怎麼了，轟鳴的一聲，讓原本藍色的天空像是被人把時鐘撥轉到了夜晚，漆黑的天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雷聲一陣一陣，蓋過了馬路上的喧囂，蓋過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雨水急刷刷地衝洗著地面，結果弄巧成拙，把這麼深的顏色一點點變大，讓在顏色中央的人的身上擦不去，抹不掉。
雨水劃過許安的臉頰，滴落在齊飛的臉上。
那是淚嗎？
那是雨嗎？
早已經沒有人能分辨得出來。
齊飛的視線被雨水弄得很模糊，他的眼睛眨呀眨，想把這些不是那麼舒服的感覺趕走，可是好些有些無用功。
眼前的人清晰，又變模糊，他好像又看見了剛剛的那個少女。
他吃力地伸出手，想觸碰，卻在半路上就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手臂被掀起的風帶落，母親的哭喊聲順著風聲，傳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顧伊隱隱約約在雷聲之後聽見了哭喊聲，她沒有多想，以為是聽岔了。
可是這震耳欲聾的聲音真的是幻想嗎？
一股不安席捲她的身體。
她突然好像被人下了僵硬術，她一點點的挪轉了自己的身體，站在臺階之上的少女，站在整個情景觀賞最佳的方位。
手裡的手機從手中掙脫，自己跑至地面。
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包裹著顧伊的鼻腔，讓她忍不住的乾嘔，明明甚麼也吐不出來，卻好像要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窒息感包圍著顧伊，她應該不再繼續看，可是視線卻死死地被釘在那個畫面上。
雨水打溼了她的髮絲，她的衣服，順著她的臉頰，滑到地面。
顧伊哭不出來，現在的她是甚麼感受她都說不出來，只是有種巨大的荒謬感。
假的吧，我也幻想了吧。
命運沒有理會她的假想。
只有一聲聲悲泣的哭嚎聲在回應著她，在這個世界發聲。
顧伊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醫院了，只是等她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看見了齊天。
她和應許還有家長已經在這裡守了四個小時了。
這四個小時了，所有人都度日如年，她和齊媽媽兩個人像是木頭人，麻木著，呆楞著。
大家都不敢哭，都在向上天祈禱著。
她看見齊天的那一刻，好像突然清醒了過來，可是那一刻，她感覺好對不起他。
只是對不起他嗎？
不，是對不起任何人。
齊天甚至沒有看向這個女孩，他冷靜地勸走了家長們，讓他們先回去收拾一下。
應許負責送這幾位家長，走的時候，他拍了拍齊天的肩膀。
鴨舌帽低低的，掩蓋住了他的神色，也掩蓋住了淚水奔騰的臉，只有那雙涼涼的手拍在齊天的肩膀上。
明明都失去了力氣，卻好像還是要把最後的力量傳給他。
齊天的臉好像是被冰凍住了，在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變動過，冷靜的神色穩如泰山。
大抵是沉穩吧。
大概只有應許知道，回應他的手有多麼冰冷，比自己的手還要冰。
搶救室的燈還亮著，只有這裡有光，卻在黑暗裡顯現的那麼詭異。
明明大亮的走廊，卻漆黑一片。
齊天再也撐不住，滑落在地上，疲憊和迷茫沖刷著這個也21歲的孩子，像刀，想傷害他，卻一點點的凌遲。
直到感受到溫暖的懷抱，齊天的堅強才徹底地土崩瓦解。
他嚎啕大哭，忍不住淚水，他想要把所有的不舒服都透過眼淚排出體內。
可是痛哭流涕的他，突然在想到，他的弟弟，他這個乖巧懂事的弟弟的聽覺可能還在繼續運轉，突然又嗚咽起來。
他不敢哭那麼大聲，要是吵到他的弟弟怎麼辦。
齊飛會笑話他吧。
齊飛，給我好好的滾出來。
齊天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淚水大顆大顆的掉落著。
烏雲籠罩著他們，雨水不斷地衝洗著他們，讓他們看起來都潮溼極了。
應許攙扶著許安和趙妍琳，儘管此刻他的內心酸澀著，像是有人把醋當成水來澆灌這片土壤了。
許安和趙妍琳像是被奪走了精氣神，整個人軟趴趴的，隨時可以被風吹走。
齊澤祥和徐輝不露山水，可是兩個大男人的眼裡也全是悲泣。
鴨舌帽下的那張臉泛著鬍渣，陽光灑在這五個人身上，好像要把他們都融化掉，只讓人感覺到了殘忍。
“弟弟，弟弟，醒醒。”
齊飛在睡夢裡聽到了熟悉的呼喚聲，睜開眼，是最熟悉的人。
“你怎麼來了。”
齊飛揉著眼睛，應該是還沒睡夠，就被喚醒了。
“我來接你啊。”
少女的臉上依舊是他熟悉的笑容，淡淡的，卻好像滿滿都是力量。
“走吧。”
“你不猶豫下嗎？”
齊飛快速的答應讓少女感到震驚，不禁望向他的身後。
齊飛沒給她開口的機會，拽著少女就離開了。
這片天重新暗了下來，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空間裡殘留的一顆水珠，昭示著剛才有人來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