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年禮物
“我就是故意的。”陸時衍笑了,這回的笑跟剛才在院子裡不一樣,這會兒是帶著點孩子氣的壞,“我就是想看看她那個表情,比放煙花還有意思。”
蘇婉卿被他氣笑了,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沒躲開,被她掐了個正著。棉襖厚,不疼,可他還是誇張地齜了齜牙,拉著她拐進另一條衚衕。
這條衚衕比陸家大院那條窄一些,兩邊也是灰磚牆,可牆更高,牆頭長著的枯草在風裡搖搖晃晃。路燈更稀了,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昏黃昏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蘇婉卿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可她沒問,就那麼跟著他走。
他的手很暖,從口袋裡傳過來的溫度順著她的手指往胳膊上爬,爬得她整個人都暖烘烘的。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陸時衍在一扇門前停下來了。
這是一扇黑色的木門,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在路燈下泛著光。門楣上頭沒有匾額,可門框兩側的石雕很精緻,一邊刻著松鶴延年,一邊刻著喜上眉梢,線條流暢,雕工細膩,一看就是老手藝。門前的臺階是青石的,磨得光滑,上頭落了薄薄一層雪,沒有腳印,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
蘇婉卿看了看門,又看了看陸時衍,“這是哪兒?”
陸時衍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銅的,大大小小好幾把,用一根紅繩串著。
他在那把最大的鑰匙上摸了摸,找準了,插進鎖孔裡,擰了兩下。鎖簧咔嗒一聲響,他推開門,側身讓開,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送你的,新年禮物。”
蘇婉卿愣住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黑洞洞的門洞,裡頭甚麼都看不見,可她能感覺到有一股熱氣從裡頭湧出來,帶著木頭的香味,還有一點點檀香的味道。
她抬腳邁過門檻,走進去,陸時衍跟在後面,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
燈亮了。
不是那種昏黃的燈泡,是日光燈,白花花的,照得整個院子亮堂堂的。蘇婉卿站在院子裡,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這是一個四合院。不大,一進的,可收拾得整整齊齊。
院子中間鋪著青磚,磚縫裡填著細沙,踩上去軟軟的。
四角各有一棵石榴樹,枝幹光禿禿的,可修剪得很齊整,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過的。正房三間,坐北朝南,門窗都是新換的,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見裡頭的白牆和木地板。東西兩側各有兩間廂房,門窗也是新的,窗臺上還擺著幾盆花,是水仙,還沒開,可綠油油的葉子看著就喜人。
廊下的柱子重新刷了漆,暗紅色的,不張揚,可很耐看。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的縫隙裡填著白灰,乾乾淨淨的。
蘇婉卿站在院子中間,慢慢地轉了一圈,眼睛從正房看到廂房,從廂房看到廊柱,從廊柱看到石榴樹。
她的手攥著圍巾的角,攥得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在抖,可她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喜歡嗎?”陸時衍站在她身後,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蘇婉卿沒回答。她怕她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走進正房。門推開,裡頭是一間堂屋,不大,可佈置得很用心。正對著門是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素色的桌布,桌布是棉麻的,米白色,邊角繡著簡單的回紋。桌子兩邊各放著一把太師椅,椅子是老物件,可重新打磨過,上了木蠟油,摸上去光滑溫潤,坐著也舒服。
牆上掛著一幅畫,不是名人字畫,是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遠山近水,幾隻飛鳥,筆觸很淡,可意境很好。
蘇婉卿認得那幅畫,她以前在舊貨市場看過,當時覺得好看,多看了兩眼,沒想到陸時衍記住了。
左邊是臥室。推開門,一張雕花木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藍底白花的被褥,跟她在小院裡用的那套一模一樣。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淺黃色的,燈光暖融融的。
衣櫃是新的,實木的,開啟來,裡頭空空的,可聞著有一股木頭的清香。窗戶上掛著碎花布窗簾,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窗簾輕輕晃了晃。
右邊是書房。一張大書桌靠窗放著,桌上擺著一盞綠色的檯燈,一個筆筒,幾支毛筆,還有一摞稿紙。書桌對面是一面牆的書架,木頭的,漆成深棕色,架子上的書不多,可擺得很整齊。
蘇婉卿走過去,手指劃過書架上的書脊,有《紅樓夢》,有《西遊記》,有《本草綱目》,還有一些英文原版的生物學教材。
她抽出一本,翻開,扉頁上寫著“陸時衍購於1977年秋”。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你甚麼時候弄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手指捏著那本書,指節泛白。
陸時衍靠在書房的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笑眯眯地看著她,“你猜。”
蘇婉卿把書放回去,擦了擦眼淚,轉過身看著他,“你之前一直在忙,不會就是在弄這個吧?”
陸時衍沒承認,也沒否認,從口袋裡掏出手絹,遞給她,“擦擦,都哭成花貓了。”
蘇婉卿接過手絹,擤了擤鼻涕,又擦了擦眼睛,把手絹疊好塞進自己的口袋裡,沒還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她的嘴角是翹著的,翹得老高,壓都壓不下去。
“這個院子,以前是我奶奶的。”陸時衍走進來,站在她旁邊,伸手摸了摸書架的邊框,“我奶奶去世之後,就一直空著。
後來我們家出了事,這個院子就被收走了。
平反之後,政府還回來的房子有兩套,一套是我爸現在住的那個,另一套就是這個。”他頓了頓,看著蘇婉卿,“我爸不知道這個院子,還回來的房子只有一套,另一套在另外一個區。他們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蘇婉卿瞪大了眼睛,“你……你瞞著你爸?”
“不是瞞,是沒告訴他。”陸時衍說,“這個院子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她臨終前說過,這個院子只給我一個人。我爸也知道,所以他不會跟我爭。”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再說了,我要是告訴他,這個院子還能是現在這個樣子嗎?周虹梅不得鬧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