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流言
陸時衍也伸手,翻了幾頁,看著上頭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
他扭頭看了蘇婉卿一眼,蘇婉卿也正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陸時衍,”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要是哪天高考真的恢復了,咱們能考上嗎?”
陸時衍想了想,“肯定能。”
“你這麼有信心?”
陸時衍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是對我有信心,是對你有信心。你學東西那麼快,李教授都誇你。你要是考不上,誰考得上?”
蘇婉卿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哼了一聲,“那你呢?你不好好學,我可不等你。”
“放心,”陸時衍攥緊了她的手,“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的。”
月亮底下,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牛棚那邊,小油燈還亮著,李教授坐在燈下,又翻開了那本舊課本。他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張教授已經躺下了,可還沒睡著,翻來覆去的,忽然說了一句,“老李,你說,這兩個孩子,以後能出息吧?”
李教授沒抬頭,聲音不大,可穩穩的,“能。只要他們肯學,就一定能。”
林文軒在衛生院躺了七天,頭上的紗布拆了,露出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從額頭斜著爬進頭髮裡,看著觸目驚心。
他照了照鏡子,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眼眶底下一片青黑,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衛生院的大夫說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讓他回去靜養,他就收拾了東西,灰溜溜地回了村。
他回來的時候是傍晚,沒人來接他。
他自己拎著個破布包,低著頭從村口走進去,幾個蹲在大槐樹底下納涼的婦女看見他,都住了嘴,眼神怪怪地瞥他一眼,又湊在一起嘀咕。
林文軒沒敢抬頭,腳步快得很,一路小跑著回了知青點。
可他在知青點也待不安生。
同屋的知青看他的眼神都變了,沒人跟他說話,連吃飯都不跟他坐一張桌子。
他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事,欠蘇婉卿的錢還沒還,大隊長還說要處理他跟李秀蓮家的糾紛。
他越想越恨,恨李秀蓮,恨二賴子,恨大隊長,恨村裡那些嚼舌根的婦女。
可他最恨的,還是蘇婉卿。
要不是她,他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她要是乖乖嫁給他,他怎麼會跟李秀蓮搞在一起?
她要是乖乖把錢給他,他怎麼會去害她?
她要是乖乖被聽話,他現在怎麼會一無所有?
他翻了個身,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眼睛裡頭全是血絲。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第二天一早,林文軒就出了門。
他沒去上工,請了病假,在村裡轉悠了一整天。
他跟村東頭的王嬸說,蘇婉卿天天晚上往牛棚跑,跟那幾個下放的教授鬼混,不知道在搞甚麼名堂。
又跟村西頭的劉大爺說,蘇婉卿給教授們送吃的送喝的,用的都是陸時衍在黑市上賺的黑心錢。
他跟幾個年輕媳婦說,蘇婉卿跟那些教授走得那麼近,誰知道有沒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些話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個傳一個,不到兩天,半個村子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
“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的,天都黑透了,她還往那邊跑。”
“你說她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大晚上不回家,往男人堆裡鑽,像甚麼話?”
“那幾個教授雖然年紀大了,可畢竟是男的啊,她也不嫌丟人。”
“聽說她還給教授們送吃的,用的都是陸時衍在黑市上賺的錢,黑心錢啊!”
“嘖嘖嘖,這蘇婉卿,看著挺正經的,原來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這些話傳到蘇婉卿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記分臺前頭算工分。
陶紅梅跑過來,氣喘吁吁的,臉都急紅了,“婉卿,你知不知道,村裡頭都在傳你的閒話!說你跟教授們……說你不檢點!”
蘇婉卿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抬起頭,“傳甚麼了?”
陶紅梅把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越說越氣,聲音都抖了,“肯定是林文軒那個王八蛋乾的!除了他,誰這麼缺德?婉卿,你趕緊想想辦法,再這麼傳下去,你的名聲就全毀了!”
蘇婉卿沒說話,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的莊稼地。
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啦啦響,跟往常一樣。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行,我知道了。”
陶紅梅急了,“你笑甚麼呀?你就不著急?”
“急甚麼?”蘇婉卿站起來,把記工手冊收好,“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沒做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怕甚麼?”
她沒去找林文軒吵,也沒去找大隊長告狀。
當天晚上,她照常去了牛棚,手裡還提著一個籃子,裡頭裝著幾個熱乎乎的紅薯。
李教授正在看書,看見她進來,把書放下,欲言又止。
蘇婉卿知道他想說甚麼,笑了笑,“教授,您別擔心,外頭那些閒話,我不在乎。”
李教授嘆了口氣,“小蘇同志,是我們連累你了。”
“說甚麼連累不連累的,”蘇婉卿把紅薯拿出來,一個一個分給他們,“您幾位教我讀書,我給您幾位送點吃的,天經地義。誰愛說誰說去,我該來還來。”
張教授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吹氣,眼眶卻紅了,“小蘇同志,你是個好孩子。”
第二天,蘇婉卿提著些紅糖雞蛋甚麼的,去找了大隊長。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沒添油加醋,也沒藏著掖著。
“大隊長,我確實每天晚上都去牛棚,但不是外頭傳的那樣。幾位教授教我讀書,我給他們送點吃的,僅此而已。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教授們,也可以考考我,看他們教了我甚麼。”
大隊長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蘇婉卿這些日子的表現,記分員當得好,工分從沒出過錯,這都是學習的好處。
他又想起林文軒那些事,吞嫁妝、搞破鞋、下藥害人,一樁樁一件件,哪件是人事?
他拍了桌子,“行了,我知道了。這事兒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