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色胚子
“問你話呢，好看不好看？”
蘇婉卿見他不說話，又湊近了些，仰著臉看他，眼睛彎成月牙。
陸時衍垂著眼，看著她那張白裡透紅的臉，看著她翹起來的睫毛，看著她嘴唇上不知道抹了啥，亮晶晶的。
他嗓子發緊，別開眼，“好看。”
蘇婉卿滿意了，笑得露出小白牙，“這還差不多。”
她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眼，皺起眉頭，“你看看你，一身汗，髒死了。”
陸時衍低頭看看自己。
汗衫上沾著泥點子，褲腿上也是灰，手上還有幹活磨出來的土。
“下地幹活，能幹淨到哪兒去？”他說。
蘇婉卿撇嘴，“那你也得收拾收拾，你看看人家二虎，衣服多幹淨。”
陸時衍臉一下子黑了。
二虎？那個毛頭小子？
“二虎？”他聲音沉下來，“你提他幹甚麼？”
蘇婉卿沒聽出來他話裡的酸味兒，自顧自地說：“人家二虎哥今天教了我一上午，可熱心了。還幫我搬桌子搬凳子，跑前跑後的。”
陸時衍攥了攥鋤頭把。
二虎哥？叫得還挺親熱。
蘇婉卿又說：“對了，我這桌子有點矮，坐著腰疼。你回頭給我弄張高點的，最好再弄個靠背的椅子，光一個馬紮坐著累。”
陸時衍看著她。
這丫頭，使喚起他來倒是順嘴。
以前見了他躲著走，今兒個又衝他笑又湊近說話，他還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原來是等著使喚他呢。
“聽見沒？”蘇婉卿催他。
陸時衍扯了扯嘴角，“聽見了。”
“還有，”蘇婉卿接著說，“我這鉛筆快用完了，你那兒還有沒有？再給我弄兩根。還有橡皮，我老寫錯，得擦。”
“行，還有啥？”陸時衍好脾氣地瞪著她提要求。
這嬌氣玩意兒，
“還有，”蘇婉卿想了想，“我中午不想吃知青點的飯，太難吃了。你幫我弄點好吃的，晚上給我。”
陸時衍看著她，眼裡有了點笑意，“還有嗎？”
蘇婉卿歪著頭想了想，“暫時就這些，想起來再跟你說。”
陸時衍點點頭，“行，小祖宗，我都給你弄。”
蘇婉卿滿意了，擺擺手，“行了，你幹活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她轉身要走。
陸時衍往前一步，擋住她。
蘇婉卿抬頭，“幹嘛？”
陸時衍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啞，“晚上老地方。”
熱氣噴在耳朵上，蘇婉卿耳朵尖一下子紅了。
她往後退一步，瞪他一眼，“說甚麼呢你！”
陸時衍直起身，看著她紅起來的耳朵，嘴角勾了勾，剛才那點酸味總算被壓下去了。
蘇婉卿罵他：“色胚子，不要臉。”
罵完，轉身就走，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陸時衍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嘴角那點笑意一直沒下去。
那邊樹蔭底下，幾個歇晌的婦女湊在一塊兒納涼，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哎喲喂，你們看見沒？”王大娘一拍大腿，“陸時衍那小子，剛才跟蘇婉卿說啥呢？湊那麼近！”
李嬸子嗑著瓜子，“看見了看見了，那丫頭也不知道給陸時衍灌啥迷魂湯了，平時誰跟他說話他都不搭理，今兒個倒好，湊那麼近，還笑了！”
“笑了？”王大娘瞪大眼睛，“陸時衍會笑？自從這小子下放到咱們村兒，我就沒見那小子笑過！”
“可不是嘛，但是我剛真瞅見他笑了！”李嬸子信誓旦旦。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小聲說：“那蘇婉卿也是膽子大，使喚陸時衍跟使喚自家男人似的，我看她嘴一張一合的，說個沒完。陸時衍就站那兒聽著，一句嘴都不還。”
“可不是嘛，”王大娘嘖嘖稱奇，“上回我家那口子讓他幫忙扛袋糧食，他眼珠子一翻，扭頭就走。我家那口子回來罵了半天，說這小子不是東西。結果呢？人家蘇婉卿使喚他，他倒好，乖乖站那兒聽！”
不遠處，幾個女知青也在偷偷看。
劉衛紅碰碰張紅英的胳膊，“紅英，你看那邊，蘇婉卿跟陸時衍說話呢。”
張紅英正蹲著歇晌，聞言抬頭看了一眼，撇撇嘴，“那有甚麼好看的。”
“不是，”劉衛紅壓低聲音，“你看陸時衍那個樣子，平時誰跟他說話他愛答不理的，現在怎麼跟蘇婉卿說那麼久？”
張紅英看了一眼，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陸時衍那個人，長得是真好看。
村裡大姑娘小媳婦，誰見了不偷偷多看兩眼？
可那人脾氣也是真不好，跟誰都冷著一張臉，上回村裡有個姑娘給他送水，他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說“不用”，扭頭就走。
那姑娘回去哭了好幾天。
後來就沒人敢往上湊了，可現在呢？
蘇婉卿站在他跟前，嘴一張一合的，不知道在說甚麼。
陸時衍就低著頭聽，離得那麼近，還湊到她耳邊說話！
張紅英把手裡的草梗子一扔，“有甚麼了不起的，不就是長得好看點嗎？誰稀罕。”
劉衛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心裡卻想，你不稀罕？你不稀罕你天天往那邊瞅？
蘇婉卿走回記分桌那兒，把本子和鉛筆收起來，準備回知青點吃飯。
剛收拾完，一抬頭，就看見二虎又跑過來了。
“蘇同志，收工了啊？”二虎撓著頭，“那個，你下午還來不？”
“來啊。”蘇婉卿說，“下午不是還得記嗎？”
“對對對，得記。”二虎點點頭，“那、那你下午來了還坐這兒，有事你喊我。”
“好，謝謝二虎哥。”
二虎又紅了紅臉，站著不知道說甚麼。
蘇婉卿看他那樣，忍不住想笑，“二虎哥還有事？”
“沒、沒了！”二虎趕緊搖頭，“那你去吃飯吧，下午見！”
說完，轉身就跑，跑得飛快。
蘇婉卿笑著搖搖頭，拿著本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見幾個村裡的大姑娘，挎著籃子不知道去幹啥。
看見她，幾個人都停下來，拿眼瞟她。
蘇婉卿不認識她們，但人家停下來看她，她就沖人家點了點頭，繼續走。
剛走過去，就聽見身後傳來嘀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