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讓人看見
七三年的夏天，熱得人心裡發慌。
太陽落下去半天了，地上的熱氣還沒散。
村頭的草垛子碼得老高，一個個圓滾滾的，像胖娃娃蹲在那兒。
最裡邊那個草垛後頭，有動靜。
“嗯……陸時衍，你輕點兒……”
女人的聲音又軟又嬌，帶著點喘。
沒人應她，只有草垛子窸窸窣窣響。
蘇婉卿躺在草堆上，碎花布衫的扣子開了兩顆，露出鎖骨下頭一片白。她推了推身上的人，蹙著眉：“我說話你聽見沒？”
陸時衍這才抬起眼皮看她。
他撐在她上頭，汗衫袖子擼到肩膀，露出的胳膊精壯有力。額角有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脖頸裡。
“說。”他聲音啞。
蘇婉卿被他這樣看著，臉有點熱，偏過頭去嘟囔：“我天天下地幹活，手都磨破皮了，你看……”
她把兩隻手舉到他跟前。
白白嫩嫩的掌心，確實有幾道淺淺的紅印子，還有兩個剛磨出來的水泡。
陸時衍垂眼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心道，真是個嬌嬌，這點印子也值得拿出來說，紅一道印子就噘半天嘴。
他想起自己剛下鄉那會兒，手上磨的血泡比這大一圈，破了流膿，結了痂再磨破，也沒人給看一眼。
不過她這雙手可真嫩，跟豆腐似的。
偏他就喜歡她這樣。
嬌氣的時候，眉毛蹙著，嘴巴噘著，眼珠子水汪汪地瞅人，比平時更好看。
像只懶得動爪子的小貓，非得讓人哄著捧著才行。
蘇婉卿噘嘴：“你就知道欺負我，也不心疼人。”
陸時衍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紙，拍在她手心裡。
蘇婉卿一愣，拿起來看。
大隊的記分員任命條子，上頭蓋著紅彤彤的章，寫著她的名字。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坐起來，抓著紙條：“真的假的？你啥時候給弄的？”
陸時衍靠在草垛上，從兜裡摸出根菸叼上，沒點，寵溺地看著她。
“明天直接去就行。”
蘇婉卿盯著那張紙看了又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扭頭看陸時衍，那男人懶洋洋靠在草堆上，汗衫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
她湊過去，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
陸時衍愣了愣，勾著她的脖子又親了好一會才放開。
蘇婉卿嬌嗔地瞪了她一眼，把紙條小心疊好，塞進襯衫口袋裡，拍了拍：“行啊陸時衍，還算你有些本事。”
陸時衍別開眼，把煙拿下來捏在手裡：“收拾收拾，該回去了。”
蘇婉卿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不像樣。她把釦子扣好，又攏了攏頭髮，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陸時衍也站起來，幫她把後背的草拍乾淨。
“行了行了。”蘇婉卿躲了躲，“別讓人看見。”
心裡卻嘀咕，一個大男人，倒是會伺候人。
可惜了，就是個睡牛棚的，不然留著使喚也不錯。
她可沒真想跟他怎麼著，就是找個好使的冤大頭罷了。記分員到手了，往後慢慢疏遠就是。
陸時衍手頓了一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蘇婉卿整理好了，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暮色裡看不清表情，就一雙眼睛亮得很，盯著她。
“走了啊。”她擺擺手。
“嗯。”
蘇婉卿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他還站在那兒。
“看甚麼看，回去睡你的覺。”
陸時衍沒說話，嘴角扯了扯。
蘇婉卿懶得理他，扭著腰走了。
等她走遠了，陸時衍才摸出火柴，把煙點上。
吸了一口，煙霧散開。
他眯著眼看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半晌，低低笑了一聲，“還真是用完就丟，小沒良心的。”
蘇婉卿從草垛那邊繞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她心情好，走路都帶風，一邊走一邊摸著口袋裡的紙條，美滋滋的。
記分員啊，不用下地，每天就拿著本子記工分，全大隊的姑娘都眼紅。
看那些知青以後還敢笑話她。
正想著，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蘇婉卿定睛一看，眼睛更亮了。
林文軒。
她心裡頓時把陸時衍拋到腦後去了。
一個睡牛棚的，再殷勤有甚麼用？能帶她回城還是能給她好日子過？
林文軒不一樣，他是城裡來的知青，高中學歷，長得又周正。爹媽當年定下的這門親，雖說現在兩家都落魄了，可萬一哪天翻身了呢？
就算翻不了身，他也是她認識的人裡最拿得出手的。
陸時衍那樣的，私下使喚使喚得了，明面上她可不想讓人知道跟他有啥牽扯。
蘇婉卿理了理頭髮，臉上掛起笑，幾步跑過去。
林文軒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袖子挽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本書，從村長家的方向走過來。
黃昏的光落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斯斯文文的。
“文軒哥！”蘇婉卿幾步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林文軒皺了皺眉，嚇得立刻把胳膊抽出來：“幹甚麼？”
蘇婉卿才不管他，又湊上去，委屈巴巴地舉起手：“文軒哥，我今天又下地了，手都磨破皮了，你看。你幫我吹吹嘛~”
林文軒看都沒看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吹甚麼吹？光天化日之下，蘇婉卿你哪裡還有一個女孩子的樣子，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蘇婉卿愣了一下，手舉在那兒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可是你未婚妻，你就忍心看我受苦！”蘇婉卿委屈巴巴地說。
“別亂說，甚麼未婚妻，那是以前的事。”林文軒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往四周看了一眼，“我警告你，別一天到晚纏著我。咱倆甚麼事兒都沒有，你別到處瞎說。”
“甚麼叫以前的事？你不想認賬？”蘇婉卿急了，“咱倆可是定了親的！”
“定了親？”林文軒冷笑一聲，“你爹媽都下放了，還跟我提定親？你現在甚麼成分自己不清楚？我跟你走得近了我都得受牽連，你有沒有點自知之明？現在的你根本配不上我。”
蘇婉卿被他罵懵了，眼眶一下子紅了，“林文軒你！”
林文軒卻不再理她，說完轉身就走。
蘇婉卿急了，追上去又拽他：“林文軒你站住！你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