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全文完
沒想到正欲收回的手, 卻被另一雙更柔軟、更纖小的手指拉住。
謝淮序怔怔抬起眼,與衣湘一雙霧濛濛的杏眼相對。
衣湘輕輕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不斷摩挲, 她忍住眼眶裡要墜不墜的眼淚,強笑道:“疼不疼?”
軍人醫院是部隊的醫院,病房全都通了電, 一根吊線就可以把頭頂天花板那盞燈泡拉亮。
此刻, 朦朦朧朧的黃色光暈,照映在衣湘被淚水沖洗過,如梨花照水的小臉上,謝淮序的喉頭哽了一下,他聲音低啞道:“哭甚麼?”
衣湘搖搖頭,吸了一下鼻子,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沒哭, 我沒有沒哭, 我沒有因為擔心你在哭。”
謝淮序此時內心柔軟成一片,卻又帶了些酸澀。
好像大多數人是因為他的才華, 能力, 家世, 背景來高看他一眼, 他們帶了太多外在因素, 也更多期待放在他未來能走得多遠,能爬到哪個位置,成就會有多大,但只有眼前的女孩,只有她在乎的是他這個人。
只有她永遠問的是, 你累不累,疼不疼,要不要歇一會兒。
這個世上,在謝淮序的前二十來歲遇到的大多都是前者那樣的人,他何其有幸,能遇到衣湘。
這會兒,謝淮序倒是對謝一山產生了一些感謝的心情,謝一山如果強硬要帶走他,將他關個十來年,幾十年,等所有人放棄尋找他,生死不知。
或者子彈在偏移一些,就正中他的胸口。
那,他就再也見不到衣湘了。
“你想不想吃點東西?叔外婆他們來看過你還用保溫盒給你帶了小餛飩。”
“想不想吃一點?”
“你應該還不知道,叔外公已經醒過來了,可惜他現在還要繼續調理身體,不能來看你,他讓大哥帶話說等他好了,就來看你……”
謝淮序看著衣湘的嘴唇一張一合,他的唇角也跟著不自覺上揚,說話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般活潑又靈動,卻讓他感到一股久違的安心和放鬆。
等衣湘說完,謝淮序已經閉上眼,沉沉睡去了,衣湘見了他蒼白瘦削的臉頰,眼下一圈發青。
哎。
謝淮序瘦了。
不知道他發生了甚麼事,但一定很辛苦吧,衣湘溫柔地幫他掖了掖被子。
後面幾天,因為謝淮序傷重口淡,衣湘為了讓他吃點好的,使出渾身解數,根本不認路的她,把京市跑了個遍就為了找點好吃的。
人在情緒低落的時候,吃點好吃的,心情會好很多,衣湘將心比心,把幾家國營飯店和芳棋家當成了日常的兩點一線,各種鮮雞湯,燉排骨,黃芪當歸,靈芝紅棗,補氣補血,總算是將謝淮序的氣色補得好看了幾分。
好多人帶著東西禮品陸陸續續來看望謝淮序,衣湘都不知道,原來謝淮序的人緣居然那麼好。
而再往後,在謝淮序的病房裡,衣湘又見到了那位朱首長。
但簡單的寒暄後,衣湘就被領導秘書用溫和又禮貌的話術請走了,衣湘先是不開心,隨後又釋懷道:“他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吧。”
冥冥中,衣湘有種他們討論的話,可能和謝淮序的父親謝一山有關。
病房裡,朱輝攔住謝淮序要起身的動作,他隨和又爽朗地調侃道:“就這樣吧,別起來了,你這氣色恢復得還不錯,你媳婦照顧得不錯,之前他們來看你說你一張臉慘白慘白的。”
謝淮序聽到首長誇衣湘,心裡甜滋滋的,也下意識誇她:“她這幾天為了照顧我,還挺辛苦的,我都恨不得快點好,趕緊出院了。”
朱輝搖搖手,語重心長勸道:“年輕人,還是聽醫生的,別逞強,你這年紀留下病根,等你到了我這年齡就知道了。”
來自德高望重的長輩關懷,謝淮序只能點點頭,想起,首長身體裡還殘留以前戰爭中的彈片,因為各種原因,一直沒有取出來,成了沉痾頑疾,每年都要花時間去調理。
“對了,”朱輝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謝淮序平靜的面色,才直道:“是你父親的事,原本他是要經過軍事審判裁決,叛國叛黨的人一般都是死刑,但他……”
謝淮序聽出朱輝的語氣帶了幾分無語,“謝一山這個人真是典型的小人,有奶就是孃的貨,他把對面的資訊,以及這幾年在我們這邊的部署和地底下的人,全部交待了。”
朱輝的語氣很重,帶著濃濃的不滿:“他倒是說不想死,還想戴罪立功,這種牆頭草,我想到以前主席提拔他,說他是個好苗子,我就是慪氣得很。”
謝淮序聽著朱輝的唸叨,心裡沒有驚起半點波瀾,他和謝一山的父子之情早在槍□□出子彈的那一瞬間,那點兒僅剩的殘餘情誼徹底煙消雲散。
朱輝捧起白瓷杯湊近嘴邊,熱燙的水潤進喉頭,就聽見謝淮序淡淡一笑,面容英挺而沉靜,像被剝去情感的雕塑般冷峻:“他想透過我獲取仲先生目前的研究進展,估計除了我,他私底下應該還收買了不少人。”
朱輝合上杯口,將杯子隨手放在病床旁邊的桌臺上,他站起身,冷笑道:“全都交待了,這種人就是自己一旦落水,旁邊的人也要拖下水的,他給了足足一頁的名單。”
謝淮序漠然不語,軍隊應該又要有一番大動作了,但具體會如何,還要看面前的人手裡執的刀刃是鈍化還是鋒利了。
朱輝:“你先前準備參軍的……”
謝淮序:“謝謝首長,經過這次生死之間徘徊,我心裡已經另有其他的想法。”
這個理由倒不是特意去找的,在子彈擊中身體的那一刻,謝淮序的腦海裡如走馬燈似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想法,最終在意識漸漸消散時,定格成那一個。
當然也有更多原因,是因為他已經徹底失去了資格,身上帶著的汙點和血緣上的原罪,又多了一個:父親叛國叛黨。
朱輝重新走到謝淮序的床前,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他又想到甚麼,猶豫著,終究嘆了口氣:“你那小姨,謝一山的現任妻子被抓捕後,也承認了她透過她養父母的關係獲得重金屬粉末。”
朱輝抬眼,謝淮序聽得十分認真,他的目光一步不錯地緊緊盯著他,渴求他繼續說下去,朱輝只得繼續道:“因為謝一山的落網,她也已經認罪,前幾年為了和你父親在一起,每回都在你母親的藥裡下2毫克的重金屬粉末……”
果然。
在朱輝沉沉的聲音裡,謝淮序已經想起因為衣湘,他間接發覺了家裡花壇泥土的不對勁。
之前實驗發現的證據,他家花壇的泥土怎麼會有重金屬粉末,好好的黑色泥土怎麼會被染成赤紫色?
一切早已經有端倪。
謝淮序仰面看向那雪白的天花板,那天花板的角落已經有隱隱的裂縫,旁邊一隻蜘蛛爬過,還未織密的網已經在等待獵物上門。
而等它們將角落密密籠罩遮蓋,等待他們的是人把掃帚輕輕一揮。
所有都消逝了。
如果當初不是他貪圖這個家裡最後的溫暖,想維持住父母最後的體面,如果他把杜雪和謝一山偷情的事告訴母親的話……謝淮序慢慢閉上眼,眼角悄悄垂下了一滴淚。
門被推開時,謝淮序已經收起了所有的情緒,白璧無瑕的雋雅,他對衣湘溫潤一笑,道:“事情都解決了,我們回家吧。”
衣湘伸手進被窩裡,摸了摸他的手,還好,不算特別涼,最近謝淮序的手總是像冰一樣冷,以前都是他來捂熱自己的。
衣湘看他一眼,答道:“回家?好呀!”
謝淮序知道她沒明白過來,他解釋道:“我說的是回祥雲村,”他看著她的雙眼,一字一句說:“回我們真正的家。”
衣湘的眼睫一顫,低垂著濃密長睫,躲開他的眼:“我要留在這裡,跟你一起。”
她記得,之前謝淮序說他想要去部隊的。
謝淮序搖搖頭,手指輕輕將她臉頰邊垂下的一縷長髮別在耳後。
“我們一起回去。”
“真的?”
“不是說想去部隊的嗎?”
“嗯,但是我想你更需要我。”
衣湘心裡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最近她總是特別愛哭,眼淚比以前更愛掉了,丟面子得很。
衣湘揚起臉,吸了吸微紅的鼻子,露出個笑:“好呀”,她拉住他的手,兩人雙手緊扣:“我們回家。”
就不要讓謝淮序知道,叔外公他們想推薦她去首都醫學院去上學了,這幾天光是背那些中藥名字,她的頭髮都愁掉了好幾根。
原本,兩人說這週五就出院,周天返回祥雲村,結果衣湘陪著傷好的謝淮序去看望叔外公時,聽叔外公說起想要推薦衣湘去首都醫學院學習時,看著衣湘拼命搖擺的腦袋,謝淮序遲疑了三秒,還是同意了。
謝淮序笑著向江流道謝:“衣湘在製藥和培育藥材上有很高的天賦,如果能接受正規優質的學習,那對她就太好了。”
提到學習,衣湘只想嘆氣,她只是只河蚌呀,家人們。
但真正想嘆氣,甚至想哭的另有其人,謝英傑久久沒收到家裡寄來的信,等寄信向其他熟人打聽,已經是三個月後,當然這些人也並不知道內情,只是含糊著告訴謝英傑,謝家倒了,謝一山犯了大錯誤,被撤銷了軍內職務,需要持續關押審查,他母親也參與了一些軍內的決議,同樣需要扣押觀察。
之前他在書裡就一直在撿謝淮序的漏,撿謝家的漏,堪稱撿漏大王,這回沒有人給他當踏腳石,他倒是龜縮到了祥雲村,只期望等高考來臨,一朝風雲際會,化龍攪動風雲。
至於商明莉倒是陪在這位原文男主的身邊,一直不離不棄,也不知道謝英傑給她下了甚麼迷糊藥,讓她那麼死心塌地的。
回祥雲村,也陸陸續續聽說了一些原男女主的事,衣湘默默咬著一根甜滋滋的茅草根,隨他們去吧,只要他們都舞到她面前,現在的她和謝淮序身後都站得有人,也有能力,都不是吃素的。
江流傷好後,又回到了軍隊原來的崗位上,算是官復原職了,而江國韜倒是被下放到了另外的地方去歷練一番,等回來估計就要升官了。
衣湘正跟在謝淮序和大隊長周紅軍的後頭,這回回來,他們準備去後山看衣湘之前發現的藥材,如果藥材長得好,謝淮序打算把後山都整成衣湘的植物園,到時候請隊上的人來幫忙,也算間接幫助曾經幫過衣湘和他的鄉親們。
是的,他倆這次也算是衣錦還鄉了,因為謝淮序人品過硬,保密審查也過關了,加上仲尚林的愛才之心和師徒情誼,他就跟在回京的仲教授身邊工作,至於衣湘,現在已經是京市醫學院的一年級學生了,她現在經常被學院的教授安排,去京市的老幹所給那些老幹部送藥材。
有小部分還是經過她手種的呢!
周紅軍:“一會兒,山下遇到張大山,他要是問你們要錢可別理他,他有錢就拿去爛賭,他大爺都快要被他氣死了。”
衣湘好久沒爬山了,有點累,正好謝淮序遞來的手帕,她擦了額頭上的汗,舔了舔唇:“之前我奶欠他家十三塊,這次我直接給張大爺了,張大山他之前還嚇唬我,威脅想讓我把錢給他呢!幸好謝淮序當時在!”
想到當時,對她冷冰冰像個大冰塊似的謝淮序,如今卻有求必應,熱情似火。
時間真是神奇,回憶讓衣湘心裡倒是有些甜,笑嘻嘻嗔了謝淮序一眼。
周紅軍則恨鐵不成鋼道:“真是個沒出息的。”
謝淮序眼帶溫柔,只是微笑著看她鬧:“一個大隊上,總有幾個混人,也正常。”
“是這個理。”周紅軍欣慰地看了看謝淮序,又望望衣湘:“真好真好,你們這樣好,蘭姑看到一定會很高興……”
謝淮序和衣湘相視一笑,是啊,他們一定會越來越好。
作者有話說:謝謝各位寶寶們,還願意陪作者走到最後,寫這本文時,我的現生髮生了很多很多事,影響了我的狀態,包括這本的成績確實不算好,但不管如何,還是寫完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吧。
衣湘和淮序也會在自己的世界越來越好的,他們是互相喜歡,互相成就,非常互補的一對,沒有理由不幸福。
有些劇情因為我的文筆問題,沒有寫好,包括他們關係的進展,真的很對不起他們,他們本應該會有更多人喜歡的。
最後,湘湘,淮序再見啦,你們一定會繼續幸福下去的!
最後也祝福大家越來越好,身體健康,天天開心,一切都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