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星星之火 這群年輕的弟子,已經在這棟……
眾人被這番言論震得一時失語, 小院裡只餘晚風穿過竹葉的簌簌輕響,聲音細碎綿密,襯得昏沉暮色也黏稠了起來, 幽幽地壓在人心頭。
楚澄在初時的震動後, 心跳反而更快了。
不是怕, 倒像是一直懸著的某隻靴子, 終於落了地之後,一種果然如此的坦然, 混合著觸及真相後的警覺,悄然在心中蔓延。
那麼, 月華宗——修仙界丹藥行業的領頭羊,坊市裡每十瓶丹藥少說六瓶貼著他們的徽記,可以說是所有宗門裡丹藥儲備最健康的宗門。
如今竟連他們都開始點燈熬油地煉丹,甚至碰起了往日不屑的毒物。
這架勢,除了備戰,還能圖甚麼?
可備戰要有對手, 他們的對手又是誰呢?
說句不中聽的, 各宗的寶貝苗子眼下都擠在中州大比, 雖不是質子, 但說起來也差不離。
敢在這時候掀桌子, 真不怕人家一個大範圍法術把這修仙界的未來給一鍋端了?
這種情況就連戰力彪悍的玄霄宗都得掂量掂量,何況月華宗那些平日裡掄個藥杵都費勁的弟子?
除非——
月華宗備的不是自家的戰, 或者, 不止為自家!
所有的零碎線索, 此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漸漸拼向同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輪廓——
有甚麼巨大的威脅或變故正在逼近,各宗高層已然察覺, 並且正在暗中加緊準備,無論是武器、丹藥,還是……見血封喉的毒。
而他們這些年輕弟子,被以各種理由留在相對安全的賽事中心,或許是保護,也或許是一種無言的集結。
楚澄的猜想聽得大家一陣沉默,有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話堵在喉嚨裡。
想了又想,不得不承認這猜想雖駭人,卻嚴絲合縫。
“此事非同小可。”楚澄率先打破沉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師兄,你那朋友可還漏了別的風?比如煉的是哪種毒?作何用途?或者月華宗近來有沒有不尋常的物資進出?”
江景辭搖了搖頭:“他只說漏了煉毒二字,便立刻警覺,無論我再如何套話,都絕口不提了。”
楚澄起身,在窄小的院落裡緩步踱了一圈。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斜照過來,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與搖曳的竹影糾纏成一團濃墨,隨著腳步明明滅滅。
“玲瓏,你那邊呢?可還有其他發現?”
玲瓏定了定神,努力把跳到嗓子眼的心按回去,語速飛快:“我打聽過,最近半月各宗核心長老露面都變少了,留守坐鎮的長老們倒是常湊在一起低聲說話,個個臉色像剛從丹爐底掏出來似的。不過大家都以為是大比成績不如意,沒往深處想。”
詹初雨向來不愛扎堆,只默默觀察:“我留意了各宗非戰鬥弟子的動靜,妙器宗、御靈宗……安靜得有些反常。”
她頓了頓,補充道,“聽說御靈宗因大比成績難看,三日前特意在後山劃了塊地,從宗門緊急調來不少馴化好的靈獸。”
若說其他跡象還可勉強解釋,御靈宗動靈獸這一步,幾乎等於明牌了——
誰不知道御靈宗以靈獸立足,視靈獸如命根,不到緊要關頭,絕不肯輕易挪窩。
這麼一樁樁擺出來,哪裡還是甚麼友好交流的宗門大比?
這分明是一場藏在平靜水面之下,各宗心照不宣的戰前物資動員。
楚澄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院中三張猶帶驚色的臉。
“情況,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費如此大力氣也要將我們留在這裡,或許是因為此地暫時還算安全,或許是因為……一旦分散返回各自宗門,反而容易出問題。”
“那我們該怎麼辦?”玲瓏下意識地問道,聲音裡少了平日的跳脫,多了緊張。
楚澄沉默片刻。
她哪知道該怎麼辦。
敵暗我明本就不好搞,更別說現在,她甚至連敵是圓是扁都還沒瞧見。
但坐以待斃也從來不是她的風格。
略一思忖,楚澄開口道:“繼續觀察,但加倍小心。”
“重點留意各宗是否有異常的物資調動、人員集結跡象,以及……任何關於外界的不尋常訊息。比如,是否有哪個州府或秘境,近期傳出不同尋常的變故傳聞。”
“除此之外呢?我們就一直這麼邊猜邊等著?”玲瓏有些不甘心。
“當然不。”楚澄搖頭,眼底掠過一絲銳光,“咱們也得動起來。”
“玲瓏,你給各位負責人、小隊長去一張傳音符,就說從明兒起,恢復早訓。讓他們通知完後,來小院碰個頭,一起敲定訓練細節。”
玲瓏自然聽出她的用意,但到底一切還只是猜想,於是囁嚅著試圖勸解:“可……”
“去吧,”楚澄不等她說完,便溫和而堅定地截住了話頭。
見玲瓏仍面帶狐疑,她伸手替對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鬢髮,笑道,“放心,師兄師姐們心裡有數。”
事實果然如楚澄所言。師兄師姐們初聞訊息時雖也錯愕,但沒一會兒便回過神來,開始認真聽取後續安排。
“啊?你們……不怕是阿澄猜岔了?”已經打好腹稿準備費一番唇舌的玲瓏,見形勢如此順利反倒愣住了。
接話的是薛池,他撓撓頭,語氣卻篤定:“猜岔了就岔了唄,頂多白忙活幾天,練練身手也不虧。總比真出了事,咱們兩手空空乾瞪眼強吧?”
他似乎覺得這話太隨性,又趕緊找補,“況且,楚師妹剛入宗那會兒,我就跟她組過隊。她那戰鬥直覺……”
他環視一圈,一字一頓,“從未錯過。”
擲地有聲的四個字,砸的院裡一陣沉默。
在一片微妙的寂靜中,柔絮輕聲開口,打破了凝滯:“師妹有甚麼打算,直說便是。”
在眾人配合下,楚澄迅速安排妥訓練日程,又接著道:“這幾日,大家清點並補足手頭的丹藥、符籙、備用武器。熟悉中州地形,預設幾種緊急情況下的撤離或固守路線。”
見大家都若有所思的點頭,楚澄又開口道:“回去之後,互相提醒大家都警醒一些,把各自聽到的零碎訊息試著拼湊拼湊,看看能否拼湊出更完整的圖景。”
一番安排冷靜條理,沒有臨時起意的慌亂,倒似一場謀劃已久的佈局。她鎮定的姿態,無形中讓不少人繃緊的心絃鬆了鬆。
“除此之外,”楚澄頓了頓,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茶杯上,杯裡茶水映著將盡的天光,微微晃盪。
她沉聲道:“從明日起,咱們得想辦法,去接觸接觸其他宗門的弟子。”
“會不會有點刻意?”詹初雨皺眉。
楚澄微微搖頭:“單靠我們幾個,自然扎眼。但若是上百號人撒出去,各自打著觀摩學習、切磋討教、閒聊嘮嗑等不同旗號,那就再正常不過了。”
這也是她堅持恢復集體訓練的另一個緣由——
人多,才好行事。
若真有變故,單憑他們四人,根本掀不起甚麼浪花。
“長老們這手棋雖下得隱蔽,卻也不算天衣無縫,想來也不止我們瞧出不對。大家打探時要尤其注意那些看起來聰慧多思、或者所在宗門也有異常動向的弟子。
也不必深交,結個善緣,留條能通訊息的線就好。緊要關頭,多一條路,可能就多一分活路。”
說到這兒,楚澄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了點無奈的笑意,“咱們這次大比風頭出得太足,怕是早入了別家的眼。大家行事……務必多加小心。”
此次大比,明德宗可謂賺足了面子,團體賽一路高歌,車輪戰也頻頻告捷,門下弟子這幾日走路帶風,眼角眉梢都掛著藏不住的意氣。此刻被楚澄一點,那點驕矜之氣猛地一收,多了幾分沉凝。
在場之人都知道,楚澄此舉是在未雨綢繆,編織一張可能在未來用得上的資訊與人脈網路。
心頭微沉的同時,一股並肩共渡的默契與決心,也在悄然滋長。
“明白了。”眾人沉聲應道。
夜色,終於完全籠罩了小院。楚澄抬頭望向天空,今夜無月,從厚重的雲隙裡偶爾漏出一點微光,明明滅滅。
山雨欲來風滿樓。
卻不妨礙,這群年輕的弟子,已經在這棟“樓”中,悄然點亮了第一盞警惕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