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迷霧 小友身負異稟,前程遠大
楚澄又嘗試了兩次, 神識如沉大海,冤魂陣毫無反應。她心知癥結全在識海里那個鬧彆扭的小鬼身上,略一沉吟, 決定換個方式。
“阿魯, ”她在識海中溫和開口, “你一定要這樣死守著不放嗎?”
那團雲朵小狗往更深的黑暗裡縮了縮, 無聲地表達著抗拒。
楚澄對熊孩子的耐心向來有限,語氣加重了些道:“再不回應, 就別怪我動粗了。我若親自請你出來,場面恐怕不會太好看。”
或許是話裡的威脅意味太重, 又或許是阿魯自己也明白,在他們二人之間,佔有主動地位的一直是楚澄。躲是躲不過去的,真把人逼急了,她完全可以強制喚出秘境。
他悶悶的聲音從雲朵深處傳來:“我……我不想他們走。”
不想?
楚澄敏銳地從這個詞裡察覺到阿魯鮮少顯露的情緒,聯想到秘境中看到的那些過往片段, 心中若有所悟:“你是……捨不得他們?”
“胡說!”阿魯的聲音猛地拔高, 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誰捨不得了!”
好似意識到了自己聲音裡的失態, 他立刻壓低嗓音, 兀自嘴硬:“反正……反正我從有意識起就和它們在一起。只要我不消散,它們就得陪著我!永遠陪著我!”
他說得蠻橫, 楚澄卻聽得心底發寒。
世人皆嘆那些冤魂被阿魯永世禁錮, 可這個自誕生起就揹負著罪孽與贖罪使命的秘境之靈, 何嘗不也是被這幾百條冤魂,死死地困在了那個血色的過去,不得解脫?
“阿魯, ”楚澄的聲音放緩,帶著不易察覺的引導,“你還記得麵館的老闆娘嗎?她總是偷偷給你們送湯麵。還有街角那幾個和你分食一碗熱湯的孩子。”
“記得,都記得……”雲朵小狗煩躁地用爪子扒拉著虛空。
“他們若不能往生,或許就永遠只能是渾渾噩噩的邪祟,再也做不了人了。”楚澄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你希望他們永遠是這樣嗎?永遠困在怨毒裡,不見天日?”
阿魯沉默了,識海中那片翻滾的雲霧停滯了片刻,彷彿一個拿不定主意、內心掙扎的孩子。
楚澄不再給他猶豫的機會,趁他心神動搖的剎那,神識猛地凝聚,如風吹散浮雲,瞬間穿透一切偽裝,精準地抓住了躲在後面抱頭蜷縮的阿魯。
“啊!放開我!”阿魯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拼命掙扎,但在楚澄的識海主場,一切規則由她主宰。楚澄死死禁錮住他,強行以他為媒介,悍然撬動了秘境的核心。
“不行!我不準!不准他們走!!”阿魯發出尖利的嘶吼,瘋狂扭動,然而無濟於事。
與此同時,外界法壇之上,異變陡生。
百餘道濃郁的黑氣自楚澄身前憑空湧現,瞬間擠滿了漢白玉圓臺。那些被困的冤魂似乎感知到了阿魯的絕望與憤怒,竟開始劇烈躁動,發出淒厲的嗚咽。
其中幾道魂影甚至不顧靈火的壓制,瘋狂地撞擊著楚澄設下的火牢,魂體與靈力碰撞,灼起縷縷帶著極致哀怨與陰毒的黑煙,竟隱隱有反衝楚澄識海,擾亂她心神的跡象。
就在此時,一直閉目誦經的文昌長老驀然睜眼,手中木魚槌落下速度驟然加快。
“噠、噠、噠……”一聲快過一聲,清脆又明亮的木魚聲如同戰場上的鼓點,又似滌盪汙濁的清泉,瞬間壓過了冤魂的躁動,也在楚澄神識中敲響警鐘。
楚澄心領神會,識海之力毫不留情地鎮壓住阿魯的掙扎,任憑那尖細的哭嚎如何刺耳,她自穩如磐石。
就這麼在秘境之靈極度不配合的情況下,她竟憑藉強大的意志與控制力,硬生生將那百餘冤魂徹底剝離、釋放。
圓臺上,魂影幢幢,擠得水洩不通。濃郁的怨氣幾乎凝成實質,讓外圍護法的僧眾都感到一陣膽寒。
文昌長老與其他高僧口中梵唱的音調隨之拔高,聲音愈發洪亮莊嚴。
奇蹟般地,焦躁的魂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動作漸漸遲緩下來。一聲聲充滿慈悲的經文,化作了最溫柔的安撫,撫平著它們靈魂深處無盡的痛苦與怨恨。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冤魂停止了嘶嚎與衝撞,呆呆地站在原地。它們宛如一潭死水般空洞麻木的眼眶裡,竟隱隱閃爍起微光,像是凝結的淚,又像是終於透進一絲清明。
“不要——!回來!都不準走!!”識海中,阿魯目睹此景,如同受傷的幼獸,爆發出更加瘋狂的掙扎,甚至開始不顧一切地衝擊楚澄的神魂壁壘,試圖奪回控制權。
楚澄被這內部衝擊攪得眉心緊蹙,不得不分神將阿魯的靈體強行逼出識海。一道熾熱的靈火隨之湧現,化作一個燃燒的環形牢籠,將阿魯顯化出的孩童身形困在當中,阻隔了他干擾淨化儀式的可能。
楚澄不瞭解佛修,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慈悲的梵唱,如同一雙雙溫暖而有力的手,正輕柔地洗滌著那些魂體上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汙濁與創傷。
暖意融融,如同置身於冬日暖陽之下。
連她一個旁觀之人都能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舒暢與平和,更遑論這些冤魂。
時間漸逝,冤魂們身上的濃黑怨氣漸漸褪去,顯露出近乎常人的瑩潤光澤。它們茫然地互相打量著,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在此。
梵唱之聲漸漸放緩,天邊似有所感,降下一道純淨、溫暖的白光,如同接引的橋樑,自虛空垂下,籠罩在法壇之上。
魂魄們彷彿受到了本能的召喚,一個接一個,神情安詳地,步履平穩地走向那片聖潔的光明。
擁擠的圓臺漸漸空曠。
最後,只剩下了麵館的老闆和老闆娘。
兩人的魂體比其他魂魄更凝實一些,他們攜手而立,回頭望了望老街坊們逐漸消失在光中的背影,又轉頭看向被靈火牢籠禁錮著、仍在掙扎的阿魯,眼中有瑟縮也有躊躇。
夫妻倆攜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又謹慎,在經過阿魯身邊時,老闆娘虛幻的手,極其輕柔地,在阿魯的頭頂虛虛拂過。
他們並非不記得當年阿魯的屠戮,可眼前這個宛如失去至寶一樣拼命掙扎的孩子,才是他們記憶中乖巧討飯的小乞兒。
靈魂沒有重量,可落在阿魯頭上卻是如有千斤,重到逼出他的眼淚,擠出滿腔愁苦。
他所有的掙扎、怒吼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滾落,不再是瘋狂的宣洩,而是失去珍貴之物後,源自靈魂深處的悲慟。
看著他終於安靜下來,楚澄心中暗歎,揮手撤去火牢,將他重新收回識海深處安置。
她剛緩過一口氣,一抬頭,卻正對上文昌長老投來的目光。
“那孩子,瞧著並非完整魂靈,像是一縷執念深重的殘魂所化。”文昌長老緩緩開口,臉上一如既往掛著慈悲的笑容,可楚澄瞧著卻像一層假面。
她心中微動,試探開口:“長老慧眼。晚輩一直在尋這殘魂之主,不知長老可有法子?”
“這隻能看緣分了。”文昌轉動佛珠,不急不緩道。
“是嗎?方才超度之時,長老似乎留有餘手,半點沒有傷及阿魯,晚輩還以為您是有所顧忌呢。”
文昌長老撚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小友多慮了。超度亡魂,尤其是此等怨念深重者,謹慎些總是沒錯的。畢竟,牽涉因果,關乎往生,不容有失。”
他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關切地看著楚澄:“倒是小友,以神識強行禁錮並引導此等兇戾殘魂,恐對心性有所影響。”
這話聽著是關心,但結合他方才那一瞬的異常,楚澄心中疑竇難消,直覺這其中有詐。
但此刻是問不出甚麼了,楚澄面上不動聲色,恭敬應道:“多謝長老提點,晚輩記下了。”
時間緊任務重,他們此趟出行還是為了售賣存貨。
雖然雲海閣的行程是突發情況,但也不耽誤楚澄做生意。一長溜的丹藥、符籙擺出來,哪怕是意外多出來的行程,竟也沒空著手離開。
臨行前,文昌長老還專門叫住她,從袖中取出一物遞過來。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玉牌,材質溫潤,色澤瑩白,上面雕刻著細密繁複的梵文,隱隱流動著平和寧靜的氣息。
“此乃靜心梵玉,隨身佩戴,有寧神靜氣、守護神魂之效。”文昌長老將玉牌遞給楚澄,笑容慈和,“小友身負異稟,前程遠大,然修行之路多艱,此物或可助你抵擋些許外邪侵擾,穩固靈臺。”
楚澄何等敏銳之人,只看旁邊的小沙彌吃驚的眼神就知此物不簡單,她推辭道:“長老,此物太過珍貴……”
沒等說完,文昌長老就笑著打斷:“收下吧,”他的目光掠過楚澄的眉心,“此物於你,或許正得其用。望你善用之。”
楚澄推辭不過,只得雙手接過,再次道謝:“多謝長老厚賜。”
玉佩觸手溫涼,還沒等楚澄細思,識海深處,原本因悲傷而沉寂下去的阿魯,竟猛地躁動了一下,傳遞出一股微弱的厭惡與排斥感。
這反應短暫而迅速,若非楚澄神識敏銳,幾乎無法捕捉。
楚澄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感激的笑容,鄭重地將玉牌收起。
返回客棧的路上,她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枚溫潤的玉牌。
聽文昌長老所言,這玉牌,倒像是他贈予自己的護身符。
可問題就在這裡,他到底發現了甚麼,又為何會給自己此物防身?
她抬眼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只覺前路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