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成道 到頭來,心有不甘的竟是他自己?
不是回憶?還未等楚澄細問, 異變已生。
整個茶棚,乃至目之所及的街道、天空,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景象開始劇烈地扭曲、波動, 一切色彩和聲音都彷彿被拉長、揉碎, 陷入一種詭異的凝滯。
如同被強行撥回的時針, 周圍的一切如同流沙瘋狂掠過。
紛亂的流光碎影中,楚澄隱約瞥見幾個模糊的身影——那是先前被困於此的修士。
他們在極致的情緒中掙扎癲狂, 負面情緒如同烈焰,將他們的神魂灼燒瓦解, 最終凝成一捧閃爍的晶石,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漫不經心地拾起。
本以為阿魯昨日所言是為了誆騙自己發狂的假話,可現在這麼看來,或許也不盡是虛言。
“姐姐小心。”
心中的思緒圈圈繞繞,理不出個線頭,一股輕柔卻堅定的力道已將她向後一帶。
楚澄微微一怔, 無論是穿越前作為特戰隊長的她, 還是穿越後身為宗門精銳的她, 向來都是衝在最前方的利刃, 何曾被人這般護在身後過?
她一時有些新鮮, 藉著四周流轉變幻的光影細細看去,這才發現, 自己印象中那個孱弱纖細的少年, 當他真切挺直脊樑擋在她身前時, 竟比她高出不少,肩背挺拔,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擔當。
“姐姐當心, 這不是回憶,這是一個冤魂陣。”褪去往日裡刻意曖昧的撒嬌,白澈的聲音罕見地凝重。
“陣?”楚澄蹙眉,剛欲追問,一陣突兀的喧譁從街角傳來。
“是那家麵館。”哪怕夜色濃如墨,她也能認出那熟悉的木門輪廓,還有掛在屋簷下的半串幹辣椒。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形成犄角之勢,向著那在變幻光影中搖曳不定的燭火方向謹慎靠近。
“你是阿魯?”說話的是麵館老闆娘。
她比楚澄記憶中豐腴許多,年輕時便顯方圓的臉龐因長了肉,看起來更有福態了。
倒是她身前的人,一直背對著楚澄,瞧不太清長相。
僅是看那挺拔的身姿和緊繃的姿態,楚澄便打心底覺得不妙,她拔腿要往前衝,卻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玻璃牆,手按上去,能感覺到冰冷的阻力,哪怕喊破喉嚨,外面的人也無知無覺。
白澈也試著推了推那層屏障,指尖泛出淡淡的青光,卻只讓屏障泛起一圈漣漪,他若有所思:“這裡才是回憶。”
楚澄欲要追問,外面傳來動靜,只得先瞧外面的事態。
“怎麼這麼晚回來了?”兩步之外的老闆娘不知道這麼許多,她像是看著舊不歸家的兒子,一邊招呼著老闆去炒幾個菜,一邊將人往屋裡領。
“長大了,”老闆娘笑容喜慶且熱切,在圍裙上蹭乾淨手上的水漬,才去探阿魯的手:“早聽說你是被雲遊仙人帶走修煉了,天天都惦記著,如今見你穿得這麼體面,總算放心了。”
阿魯順著她的動作往前走,並未回答,只是肩背越隆越高,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準備爆發。
老闆娘沒瞧出異樣,殷勤地調了碗蜜水,看到阿魯身上的料子,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小店貧陋,沒甚麼貴重茶水,你莫見怪。”
阿魯終於動了,搖搖頭,嗓音粗啞:“這就很好了。”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碗蕩蕩漾漾的水——色如琥珀,隔得老遠都能聞到香甜味,一瞧就知放了不少蜜糖。
老闆娘把水往他手邊推,“你這次回來是為探親?”
“不是。”話音未落,他身側的長劍竟自行發出嗡鳴,化作一道冷電,直直捅入老闆娘腰腹!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在她深色的衣料上暈開一大朵刺目猩紅的花。
喜悅的笑容還僵在臉上,瞪大的雙眼卻已充滿了茫然與難以置信。
“嘩啦啦!”
端著菜盤剛出來的老闆驚得手一軟,菜灑了一地,油漬濺上他的布鞋。
“跑!”哪怕知道沒用,楚澄也怒吼著,用盡全力捶打著那道無形的牆壁。
“你……你這是幹甚麼?!”老闆癱軟在地,徒勞地用腳蹬地,向後掙扎挪動。
“除心魔呀。”阿魯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他拔出劍,血順著劍刃甩了一地細小的血點,“六叔也不希望我走火入魔,對不對?”
他心中殺意已決,自然不再需要回答。
老闆的慘叫聲被夜風吹散,鮮血在地上漫開,像一條暗紅色的蛇,蠕動著與妻子的血合二為一。
青年阿魯站在血泊中,宛如一尊失了神魂的泥偶。良久,他才俯身,白皙修長的手覆上老闆娘瞪大充血的眼睛,輕柔地為其闔斂。
搖曳的燭火下,食指側面那一點紅痣,像是黃泉路邊的妖豔盛放的花,看得人頭皮發麻。
既為除心魔,兩人又怎夠?
被這座城池哺育長大的少年,對這座小城的一磚一瓦都瞭如指掌。
那些曾經對他笑、給過他饅頭的人,一個個倒在劍下。
賣糖人的老漢被捅穿喉嚨時,糖稀還在鍋裡冒著泡;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想藏在桌下,卻不想劍刃像長了眼睛一樣,直接飛來,直到死,她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酥餅。
打不過、逃不脫,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像是蘿蔔白菜一樣被輕易砍殺。
滾燙的血液層層疊加,將少年華美的錦袍浸透、染紅,再被深夜的寒風吹得冷硬,沉甸甸、直楞楞地掛在身上。
這一夜,小小的城池被鮮血沁透,皎潔的月亮也披上一層妖豔的血紗,灑在地上的光都帶著鐵鏽味。
天光破曉,阿魯又走回了麵館。
熹微的晨光照過來,落在他沾滿血的長劍上,泛著暗沉的光。
他盯著屋側的屋簷,那裡曾經蹲過幾個小乞兒,一起分過一碗熱麵湯。
“咔嚓,”
細微的聲響傳來。楚澄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 還有人活著?
卻見巷子裡鑽出一隻老狗,毛色灰撲撲的,一條腿跛著,尾巴有氣無力地掃過地面的灰痕。
它認得阿魯,搖著尾巴湊過來,鼻子蹭了蹭他的褲腿。
凌冽的劍刃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楚澄閉目側臉。
“噗通。”重物砸地的聲音傳來。
明明被隔絕在那無聲無色的空間裡,楚澄卻彷彿嗅到了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直衝鼻腔。
“怪不得會有冤魂陣。”白澈突然上前一步,擋住了楚澄的視線。他身上淺淡的草木香安撫了楚澄跳動的太陽xue。
楚澄深吸一口氣,推開他的手。
她盯著不遠處的血泊,還有那隻老狗僵硬的屍體,聲音發緊:“是這些魂魄怨念太重,凝在原地不散,才成陣的?”
白澈因她推開自己的動作微微一愣,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看著楚澄像是浸了冰的眼,語氣複雜:“不,是他心有不甘。”
“他?!”饒是楚澄做好準備,此刻也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難以置信的開口。
阿魯親手屠盡滿城生靈,到頭來,心有不甘的竟是他自己?
白澈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目光幽深地看向楚澄:“姐姐覺得,阿魯可能成道?”
風捲著 血味吹過來,楚澄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悶得發疼。
她看著阿魯的背影,突然覺得,那個曾在這裡和同伴分吃麵湯的少年,和此刻站在血泊裡的人,像兩個完全不同的影子,卻又被死死綁在一起,纏成了解不開的結。
“我希望不行。”她頓了頓說:“屠城斬親,滿手血腥,連凡心都斬得扭曲,哪有資格談成道?”
“我賭他可以。”白澈聲音冰寒。
彷彿被極北之地的寒風掠過脊骨,楚澄心頭莫名一悸。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們的話語,周遭景象再度扭曲、轉換。
死寂取代了血腥。一座徹底荒蕪的空城呈現在眼前,斷壁殘垣間,唯有風沙嗚咽。青石板路裂成蛛網,不知屬於誰的指骨斷成幾截,風一吹過,滿地滾動。
一道更為健碩挺拔的身影,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踽踽獨行。
他穿著深黑色的衣袍,邊角磨得發白,雖看不清正面,但那孤絕的身形氣質,讓楚澄篤定,那就是阿魯。
他踏過滿地的皚皚白骨,步履平穩,如同繞過路邊的碎石草芥,神情麻木得令人心寒。
“為甚麼……”乾啞粗糲的嗓音突兀地響起,如同砂石摩擦,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仰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更像是在質問無形的天道:“為修無情道,我親手斬斷凡情牽絆,為何……還是不行?!”
悲愴地質問在空城裡迴盪,沒有迴音。
楚澄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兵工鏟,眉峰擰得更緊。
“姐姐看那邊。” 白澈突然往前點了點,示意楚澄回神。
前方,阿魯竟猛地盤膝坐下,雙手結印。
他周身氣息驟然變得狂暴,內力瘋狂運轉、翻騰,引得四周氣流都為之紊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上那些散落的白骨,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發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響,一具具顫巍巍地立了起來,如同提線木偶,僵硬地轉身,朝著空地中央的阿魯緩緩圍攏而去。
這是詐屍?
楚澄還沒來得及驚訝,就見一團翻滾的黑灰色影子,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從阿魯的軀體中撕扯剝離出來。
這是何等鬼魅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