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草芥 自詡名門正派的修士,竟然也如此……
楚澄說是去搞事情, 卻並未真做出甚麼驚世駭俗之舉。她像是來此遊玩的旅人,隨意尋了間門面逼仄、陳設簡陋的茶室,點了一壺不算便宜的好茶, 又往那空置的說書檯上信手丟了幾枚銅錢。
不過片刻, 那原本不知在何處打盹的說書人便像是聞著魚腥的貓兒, 不請自來。
白澈對那壺價格不菲的茶水興致缺缺, 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口畫著圈,饒有趣味地打量著他們說話。
楚澄與說書人交談的聲音不高, 內容也並非甚麼驚天秘聞,不過是隨口講了個關於機遇與抉擇的經商小故事。
這倒也沒甚麼, 出門在外,隨便聊聊天也不是甚麼大事,只是這說書人像是領略到了甚麼傳奇,眼睛亮得驚人。
第二日,這個素來只流傳著東家長西家短、柴米油鹽瑣碎事的小鎮,茶樓酒肆間, 竟破天荒地開始流傳起一個與修仙問道沾邊的志怪故事。
原只是坊間笑談, 登不上大雅之堂。
可偏偏, 這故事邪門得很。
前腳說書人剛講到主人公于山野間偶得一塊奇異石頭, 上有模糊字跡暗示天機;不出兩日, 竟真有人在城郊湖畔,撈起了一塊溼漉漉的怪石。
石上清晰地刻著十二個蒼勁圓融、彷彿蘊含道韻的大字:“琉璃盞, 倒懸天, 鏡湖底, 城倒顛。”
那字跡古樸蒼勁,巨石圓融,不似凡俗物件。
這一下, 如同得到了冥冥中天神的背書,那間原本尋常的茶館瞬間名聲大噪,門庭若市。連深居簡出的城主大人都被驚動,屢次派人傳召說書人入府問話。
更不用說那被提及的鏡湖。在這深秋九月、寒風已然刺骨的季節,湖岸邊竟烏泱泱圍滿了下水一探究竟的人,那熱火朝天的景象,比起三伏天泡澡消暑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整個小鎮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神諭而沸反盈天,對那石上批語更是好壞各佔一半,一時間狂熱與猜疑交織,人人都不得安寧。
而此刻,一手攪動風雲的楚澄,卻氣定神閒地坐在一家藥堂的後院,手持一柄小巧的銀勺,正一絲不茍地往幾個中空的精鐵小球內,填充著不同顏色的、細膩而危險的粉末。
“姐姐這‘香餌’拋下去,水花倒是夠大,”白澈反身跨坐在一張靠背椅上,手臂懶洋洋地環抱著椅背,線條優美的下巴抵在其上,似笑非笑地盯著楚澄那雙穩定操作的手,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只是,魚兒若是不上鉤,或是來得太小,豈不浪費了這番心思?”
楚澄像沒聽見,手穩得很,小勺填完最後一點粉末,輕輕敲了敲鐵球,抬眼道:“等就是。”
時值中秋月圓,即便是這邊陲苦寒之地,也難得浸潤了幾分節慶的暖意與喧囂。長街兩側掛起了各式花燈,燭光搖曳,映照著行人帶笑的臉龐。
喜氣洋洋的日子,就連平日裡食不果腹的小乞兒們,也努力將自己拾掇得乾淨些,揣著小心翼翼的笑容,攔住過往行人,說著吉利話討要賞錢。
運氣好的,能得來半塊糕餅或一小塊飴糖;運氣不佳,最多被不耐煩地呵斥幾句,倒也不會再像往日般被追打著驅趕。
難得吃了頓飽飯的孩子們,終於展露出幾分屬於他們這個年紀的天真與活潑,一會兒跟著湧動的人潮在街上瘋跑,一會兒又擠坐在麵館側面的石階上,看著眼前這熱鬧的景象,咧著嘴傻樂。
“阿魯!阿魯!你快把我抱起來嘛!花燈隊伍要過來啦!”一個頭發枯黃、用兩根麻繩勉強紮了兩個小揪揪的小姑娘,眼巴巴地望著遠處漸近的花燈,急切地扯著阿魯那本就髒汙不堪的褲腿,用力搖晃著。
她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剛討來的小半個糖人,也捨不得舔,黏在指尖,亮晶晶的。
阿魯看著自己褲子上新添的、明顯無比的髒手印,他深吸了口氣,胸腔微微起伏,沒說話。
小女孩瑟縮了一下,小腳在地上蹭了蹭。
她不懂,阿魯最近怎麼變得這麼奇怪?以前他會笑著把她舉起來,會把撿來的饅頭分她一半,可現在,他連話都懶得說,眼神冷得像冬雪,就像沈大娘偷偷說的 :“被鬼上身的了一樣,眼神都是直的”。
她不安地癟了癟嘴,猶豫著舉起自己視若珍寶的糖人,帶著討好的意味,小聲打著商量:“你……你別生氣,我……我把糖人分你一半,好不好?”
阿魯磨了磨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冷冰冰的兩個字:“不用。”
雖然拒絕了小孩的好意,他還是俯下身,動作粗魯地將小姑娘一把抱了起來,他自己也是個孩子,只到大人腰腹,就算將人抱到最高,也看不清遠處的花燈。
小女孩也很知足,擺著小腳要道謝,可剛開口就聽鼓樂停了。
“轟隆!” 一聲巨響,從城後的小山傳來,彷彿地龍翻身,震得地面都顫了顫,花燈上的燭火晃了晃,滅了好幾盞。
方才還圓融融、透著暖意的月亮,此刻涼津津地懸在天上,清輝灑在炸開的山頭上,像極了天宮降下的審判。
剎那間,原本喧鬧鼎沸的街市,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許多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近日茶樓裡那個傳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以及鏡湖畔那塊神石上的讖語。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帶著哭腔高喊了一聲:“天神降罰了——!”
“撲通”、“撲通”如同被收割的麥穗,人群成片地跪伏下去,磕頭如搗蒜。方才還充滿了歡歌笑語的佳節,瞬間被恐懼的陰雲籠罩,到處是惶惶不安的請罪聲與壓抑的哭泣。
“阿……阿魯,我們回去吧……我,我好害怕……”三四歲的小孩子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上剛剛對阿魯生出的那點陌生感,猛地俯下身,將滿是淚痕的小臉深深埋進阿魯瘦弱的頸窩裡。
溫熱的淚水被夜風一吹,冰冷地黏在面板上,帶來一陣令人心底發寒的涼意。
阿魯有些不適地偏了偏頭,躲開那溼漉漉的觸感,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小姑娘因恐懼而顫抖的脊背,那雙過於黝黑沉靜的眸子,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望向天際那輪冰冷的圓月。
第二日,街市上的氣氛果然徹底變了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與壓抑。
街角巷尾,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眼神裡都是了猜忌與惶恐。
“聽說了嗎?大人又招了琿春樓的劉秀才過去。”
“去了又有甚麼用?上次不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這次可不一樣!聽說,這次牽扯出兩位路過的仙人呢!”
正低頭快步走著的阿魯,腳步猛地一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在原地好半天沒有動彈。
直到其他小乞丐回頭發現他掉了隊,才敢大著膽子跑回來,怯生生地將他拉扯著往前走。
“還聽說……要合甚麼陰陽,要選幾對八字相合的夫妻,上那山裡去祭祀謝罪呢!”另一處角落裡,更驚人的低語被陣陣秋風送入耳中。
“還好不要小孩子,”有個小乞丐拍著胸口,慶幸道,“咱們這些沒爹沒媽的,死了都沒人管,要是被選去祭祀……”
阿魯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在這亂世,無父無母的孩童如同最卑微軟弱的浮萍,甚至不需要權貴特意出手,一陣稍大些的風雨,就足以讓他們散落消亡。
可偏偏一股無名的怒火卻猛地竄上心頭,讓他臉色愈發冰冷,猛地甩開同伴的手,一聲不吭地跑開了。
“他到底怎麼了嘛?奇奇怪怪的!”
“嗚嗚……一定是中邪了,快讓仙人來驅邪吧!”昨晚被嚇壞的小姑娘,見狀又哇的一聲哭得撕心裂肺。
阿魯沒理他們,只是越跑越快,瘦小的身影幾乎在巷弄間化成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麵館果然沒開,門板上落著鎖,青天白日的也不營業。阿魯撐著膝蓋,在緊閉的店門前呆呆地站了許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想要找到楚澄,並不算難事。
如今這座小城裡,誰人不知這兩位氣質非凡、被捲入風波中心的仙人?他們所到之處,幾乎永遠是人群目光匯聚的焦點。
當阿魯不管不顧地朝著楚澄所在的茶座跑來時,沿途還有不少人伸手阻攔,生怕她真的衝撞到仙人。
“讓他過來吧。”楚澄清淡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那些試圖阻攔的手訕訕地放了下去。
白澈動作優雅地執壺斟茶,聽到動靜,只懶懶分去一束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跑近的阿魯聽清:“呀,還真讓姐姐給釣上來了。”
“運氣罷了。”楚澄低頭,輕輕嗅了嗅杯中清雅的茶香,唇角彎起一抹和煦淺淡的弧度。
兩人這般渾不在意的模樣,徹底刺痛了阿魯緊繃的神經。他咬緊牙關,那張被汙垢覆蓋的小臉上迸射出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陰冷神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倒不知道,如今這些自詡名門正派的修士,竟然也如此視人命如草芥!”
楚澄聞言,終於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這個情緒激動的孩子身上。她唇角那抹淺淡的弧度未減,反而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當然不是啊。”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但這些人,真的還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