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3章 選擇

2026-06-01 作者:上官婷

選擇

從舊佛堂回來以後,我病了一場。

說是病,其實也不算真病。太醫來把過脈,只說氣血虛,受了驚,開了幾帖安神的藥。思思一日三回盯著我喝,苦得我舌根發麻,我抱怨了兩句,她便紅著眼睛看我,像我下一刻就要從她眼前消失。

我只好閉嘴。

那尊玉佛和兩塊石頭,被胤禛收進了一隻黑漆匣子裡,放在我床邊的小櫃上。

他說:“你想看時再看。”

我問:“你不拿走?”

他搖頭:“這是你的東西。”

我看著那隻匣子,心裡忽然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若他把東西拿走,我或許會怨他。可他真把它放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我又怕得不敢碰。

那幾日,胤禛甚麼也沒問。

他照舊來陪我用膳,照舊嫌我喝藥皺眉,照舊在夜裡替我掖被角。只是他睡得比從前更淺,我半夜醒來,常常能看見他還睜著眼。

我問他:“你不困嗎?”

他說:“困。”

“那怎麼不睡?”

“你先睡。”

我聽著便難受,翻身背對他:“你這樣,我更睡不著。”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手伸過來,輕輕搭在我腰上。

“那我睡。”他說。

他閉上了眼,可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

未來來的時候,我已經能起身了。

她還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進門便嫌我臉色不好,轉頭又罵思思:“你們怎麼伺候的,小若舅娘都瘦了。”

思思被她罵得又好氣又好笑,只能低頭應是。

未來罵完,又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紙包,偷偷塞給我:“這是我從府裡帶來的蜜餞,喝藥以後吃,不苦。”

我捏著紙包,心裡軟得不像話。

“九額駙知道你帶這個來嗎?”

她眨眨眼:“知道呀。”

我有些意外。

她又道:“阿瑪還說,以後我想來便來,只是不許鬧得你累著。小若舅娘,他怎麼比嬤嬤還囉嗦?”

我笑了一下,眼眶卻熱了。

未來沒察覺,還在掰著手指同我算她下次要帶甚麼來。她說九連環已經全解開了,要四舅舅再尋個更難的;又說晴心給她新打了一副小葉子牌,等她學會了,要來贏我。

她在我身邊說個不停,嬌氣又得意,像一個從來不必怕被人厭棄的孩子。

這樣很好。

她原本就該這樣長大。

未來走後,我在她留下的小紙包底下,發現了一張折得很窄的紙。

紙上只有幾行字,是舜安顏的筆跡。

“僖兒,未來願去王府,我不攔。她喜歡你,是她自己的緣分。你也不必再躲。你欠我的,不必拿她來還。只一件事,莫叫她傷心。”

我看了很久。

那一筆一劃仍是我熟悉的樣子,字鋒裡卻少了從前那種非要抓住甚麼的狠勁。

他沒有說放下。

以舜安顏的性子,也未必真能這麼快放下。

可他終於肯把未來和我們之間的舊賬分開。未來可以來王府,可以親近我,不必被夾在大人的虧欠、愛恨、不甘裡。

我把紙收進匣中,低聲道:“多謝你,安安。”

這聲謝,他聽不見。

可我還是想說。

王府裡的流言,也在慢慢散去。

福晉做事比我想得更穩。她把未來來府的日子定得明明白白,有時請她去正院用點心,有時讓嬤嬤陪她來我這裡坐坐。該賞的人賞,該罰的人也罰。下人們原本最愛看風向,如今見四福晉親自把這事握在手裡,便沒人再敢亂嚼舌根。

有一回我去正院謝她,她正在挑幾匹新料子,說要給未來做春衫。

我站在一旁看了會兒,輕聲道:“又勞煩你了。”

福晉連頭也沒抬:“你若真覺得勞煩,就替我勸勸她,別總嫌繡娘挑的顏色不鮮亮。小姑娘年紀不大,主意倒比誰都大。”

我忍不住笑。

晴心這才看了我一眼:“笑得出來,看來身子是好了些。”

“好多了。”

她把一匹淺杏色的料子放到一邊,道:“府裡的話,你不必再管。日子久了,規矩成了慣例,旁人也就沒甚麼可說。”

我知道她說得輕,其實做起來並不輕。

“福晉。”我低聲道,“謝謝你。”

她手上一頓。

片刻後,她淡淡道:“我不是隻為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抬眼看我,神色仍舊平穩,“王府要穩,未來也該被好好護著。至於你……”

她停了停,沒把話說得太明。

“別總一副隨時要走的樣子。”她說,“看著叫人心煩。”

我怔住。

她已經低下頭繼續挑料子,彷彿方才那句只是隨口。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原來不只是胤禛怕我走。

這府裡,也有人希望我留下。

那天夜裡,我又夢見了現代。

夢裡媽媽在廚房裡切菜,油煙機嗡嗡響著,爸爸坐在客廳看新聞,音量開得很低。我站在門口,想叫他們,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後來媽媽像是聽見了甚麼,忽然回頭。

我醒來時,枕上溼了一片。

胤禛也醒了。

他沒有問我夢見了甚麼,只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要不要喝水?”

我搖頭。

他起身點燈,披衣倒了水來。我接過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溫熱,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胤禛。”我說,“明日我想再去舊佛堂。”

他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便恢復如常。

“好。”

我看著他:“我想一個人進去。”

他沉默片刻,點頭:“我在外頭等你。”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舊佛堂的院門再一次被推開時,裡頭比上回亮了些。晨光落在灰塵上,細細的,像一層舊紗。

胤禛送我到門口,便停住了。

我回頭看他。

他今日穿著一件深色常服,站在廊下,臉色看不出甚麼,只是袖中的手握得很緊。

我走過去,輕輕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裡竟有一道被指甲壓出來的紅痕。

我心口一疼:“你別這樣。”

他看著我:“我就在這裡。”

我點點頭。

“若覺得不對,叫我。”

“好。”

“小若……”他頓了一下,像有許多話要說,最後卻只道,“慢慢選。”

我眼眶忽然熱了。

可我沒有哭。

我只是轉身,抱著那隻黑漆匣子,獨自進了佛堂。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裡面很靜。

石座仍在那裡,缺口也仍在那裡。我把玉佛取出來,又把兩塊石頭拼回去。指尖觸到石紋時,那點熟悉的微光再一次亮起。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退開。

我閉上眼,慢慢把手按上去。

耳邊先是風聲。

然後是車流聲,人聲,電話鈴聲。再後來,我看見了那間客廳。

媽媽坐在沙發上,比我記憶裡瘦了些。爸爸站在陽臺邊,手裡夾著煙,卻一直沒有點。茶几上放著我的照片,旁邊還有我最喜歡的那隻杯子。

我想走過去。

可腳下像隔著一層水,怎麼也邁不過去。

媽媽忽然說:“她是不是還會回來?”

爸爸沒有答。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會的。”

那一瞬間,我幾乎站不住。

我想告訴他們,對不起。

想告訴他們,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好好活著。有人疼我,有人等我,我還見到我女兒,一個很嬌氣、很可愛的孩子。

可這些話,他們都聽不見。

我只能隔著那層看不見的水,看著他們在沒有我的世界裡,一天天等下去。

眼前的畫面忽然一晃。

我又看見了從前的宮牆。

小小的涵僖在廊下跑,身後宮女急得直喊。皇阿瑪站在不遠處,板著臉,眼裡卻帶著笑。

那時候我以為一輩子很長,長到可以任性,可以撒嬌,可以等明日再去認錯。

後來才知道,人和人之間,有時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

畫面再轉,是年唐若的屋子。

思思替我收拾衣裳,嘴裡還在唸叨藥要趁熱喝。未來抱著點心匣子撲進來,嚷著今日一定要贏我。福晉坐在正院,低頭看賬,旁邊擺著給未來新挑的料子。

還有胤禛。

他站在舊佛堂外。

我看不見他的臉,卻知道他一定還在那裡。

他讓我選。

所以我不能再把自己藏在“沒辦法”裡。

我一直以為自己被撕成了三個人。

現代的唐若,欠著父母一個回家。

死去的涵僖,欠著皇阿瑪一個相認,也欠著未來一句額娘。

如今的年唐若,欠著胤禛一場安穩,也欠著自己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

可站在這道微光前,我忽然明白,她們從來不是三個人。

我想回家是真的。

我想認皇阿瑪、認女兒也是真的。

我愛胤禛,想留在這一世,更是真的。

這些並不互相抵消。

我不是因為忘了現代才留下,也不是因為捨不得胤禛就不疼父母。人心原來可以裝下很多痛,也裝下很多牽掛。只是到了最後,總要自己選一條路走下去。

我低頭看著那尊玉佛。

微光在我指縫間輕輕顫著。

我輕聲道:“爸,媽,對不起。”

眼淚落下來,砸在石座上。

“我回不去了。或者說,我這一次不回去了。”

那光沒有立刻滅。

它只是安靜地亮著,像仍舊願意等我反悔。

我哭著笑了一下。

“你們好好過。”我說,“我也會好好過。”

說完這句,我把手收了回來。

然後,一點一點,把玉佛從石座上取下。

微光散了。

佛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抱著匣子,在原地站了很久。心口仍舊疼,卻不再像先前那樣無處著落。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又停住。

胤禛沒有進來。

我擦乾眼淚,把玉佛和石頭收回匣子裡,轉身推開門。

晨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胤禛站在臺階下,看著我。

他沒有問。

一個字也沒有問。

我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幾乎讓我心疼。可我看得出來,他一直在忍。忍著不伸手,忍著不叫我,忍著不把我從那扇門裡拉出來。

我站到他面前,忽然笑了一下。

“胤禛。”

他的喉結動了動:“嗯。”

我把匣子遞給他。

他卻沒有接,只看著我。

我索性把匣子放到一旁,然後上前一步,主動抱住了他。

“我回來了。”我說。

胤禛整個人都僵住。

我抱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前,又說了一遍:“我回來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沒有聽懂。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將我狠狠抱進懷裡。

那力道太重,勒得我有些疼,可我沒有出聲。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邊,比平日亂了許多。這個人總是剋制,像甚麼都能握在手裡,連怕都要說得平平穩穩。可此刻他抱著我,手臂竟有一點輕微的發抖。

我這才知道,他到底怕成甚麼樣。

“小若。”他聲音很低,幾乎啞了。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為我在外頭等你?”

我抬頭看他。

他眼底有血絲,神色卻認真得近乎固執。

我知道,他怕我心軟,怕我可憐他,怕我把他的等待當成枷鎖。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不是。”

他看著我。

我一字一句道:“是我自己想留下。”

胤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眼裡的後怕終於沒有完全藏住。

我踮起腳,輕輕親了親他的下巴。

這一下很輕,卻讓他猛地低頭看我。

我臉上一熱,卻沒有退開:“你不是說,能給我的絕不藏著?”

他怔了一下。

我小聲道:“那我能給你的,也不藏著了。”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低頭吻住我。

這個吻不重,也不急,卻帶著一點壓了太久的顫意。我閉上眼,抓緊他的衣襟,任由眼淚又落下來。

這一次,不全是難過。

舊佛堂外的風很冷,可他懷裡很暖。

我終於不是被命運推來拽去的那個人了。

我走過來,抱住他,告訴他我回來了。

回去的路仍舊在。

或許將來某一日,我還會想起現代,想起父母,想起那個沒有走完的人生。也或許夜深人靜時,我仍會為涵僖這個名字掉眼淚,為未來那句“小若舅娘”心疼。

可是從今日起,我不會再把自己當成一個走錯路的孤魂。

我是唐若。

也是涵僖。

也是年唐若。

我有來處,也有牽掛。

而這一生剩下的路,是我自己選的。

回到屋裡時,思思見我和胤禛一同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眼圈便紅了。她甚麼也沒問,只低頭去備熱茶。

午後,正院送了訊息來,說未來下回來的日子已經定下,福晉還叫人帶話,問我身子若好了,便一同過去陪未來挑春衫,省得那小祖宗又嫌顏色不好。

我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

傍晚時,九額駙府也送來回帖,說未來那日會準時來王府。

沒有多餘的話。

可這已經足夠。

流言不會一夜消失,可日子會一天天往前走。未來照舊會來,福晉照舊會把府裡穩穩壓住,舜安顏也終於肯把孩子送到我能看見的地方。

一切都沒有圓滿到毫無缺憾。

可我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夜裡,胤禛陪我坐在窗下。

那隻黑漆匣子仍放在案上,沒有鎖。玉佛和石頭都在裡面,像一條我已經看過,也親手放下的路。

胤禛看了一眼,問我:“要收起來嗎?”

我想了想,搖頭:“不用。”

他沒有再問。

我靠到他肩上,輕聲道:“我以後可能還是會想他們。”

“嗯。”

“也可能還是會難過。”

“我陪你。”

“未來叫我小若舅孃的時候,我大概還是會心疼。”

胤禛握住我的手:“那就疼一會兒。”

我偏頭看他:“你怎麼甚麼都答應?”

他看著我,眼底有一點淡淡的笑:“因為你回來了。”

我鼻尖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窗外夜色沉下來,遠處有人掌燈。王府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把這條我親手選的路,照得很暖。

我把頭重新靠回他肩上。

“胤禛。”

“嗯。”

“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