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
未來後來又來了兩回。
第一回帶了她新得的一隻琉璃小兔子,說是給我看,看完還要帶回去,不許我碰壞。第二回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說王府廚房做的慄粉糕比她府裡的軟,今日一定要多吃兩塊。
她來得並不拘束。
王府裡的人也都認得她。故溫憲公主留下的女兒,身份本就金貴,又因自小沒了額娘,誰見了都忍不住多疼幾分。她從前也常來王府,晴心待她一向溫和,胤禛雖不多話,卻當她親身女兒一般。
只是從前她來了,多半往正院去,或去給胤禛請安。如今卻總愛往我這裡跑。
小姑娘心裡藏不住喜歡,一進門便喊“小若舅娘”,有時還嫌思思走得慢,自己掀簾子進來。她在我屋裡翻牌、吃點心、挑簪花,挑不中意了還皺著鼻子嫌棄,說顏色太老氣,不襯她。
我被她嫌了也不惱。
她越是這樣,我心裡越軟。
可人來得多了,話也就跟著多了。
最先傳進我耳朵裡的,是一句不輕不重的閒話。
“那位年側福晉倒是會哄孩子,未來格格一進王府,連正院都顧不得去了。”
說話的人很快被管事嬤嬤訓斥了,可話既然能被我聽見,便說明外頭早已經不只一張嘴在說。
第二日,思思去廚房取點心,回來時臉色也不大好。
我問她:“又聽見甚麼了?”
她猶豫著不肯說。
我擱下手裡的針線:“說吧,我還能為這點話嚇著?”
思思咬了咬唇,低聲道:“有人說,未來格格到底是九額駙府上的,老往咱們這裡來,旁人瞧著……怕是不大好。還說主子您如今風頭正盛,連故公主留下的未來格格也要攏在身邊。”
我聽完,半晌沒說話。
窗外日頭很好,照在案上的銀剪上,亮得刺眼。我原本給未來繡了只小荷包,才繡到一半,針還插在繡繃上。
我伸手去拔針,指尖一滑,針尖刺進肉裡。
思思忙上前:“主子!”
我把手收回來,看著那一點血珠慢慢冒出來,忽然覺得好笑。
人言這東西,真是比針尖還細,卻總能扎到最疼的地方。
我怕的不是旁人說我。
我怕的是這些話繞來繞去,最後落到未來身上。
她本該被人疼著,被人護著,哪怕嬌縱些、任性些,也都理直氣壯。她是故溫憲公主的女兒,是九額駙府裡唯一的格格,不該因我多看了她幾眼,就被人拿出來嚼舌根。
傍晚時,未來又遞了話來,說明日想過來玩。
我捏著那張帖子,看了許久,才對思思道:“回了吧,就說我這兩日身子不爽利,怕過了病氣給她。”
思思愣住:“主子?”
我把帖子合上:“照我說的回。”
她沒動,半晌才小聲道:“未來格格怕是要失望的。”
我低頭笑了笑:“小孩子忘性大,過幾日便好了。”
這話說得輕巧。
可當天夜裡,我坐在燈下,看著那隻繡了一半的小荷包,怎麼也下不了針。
胤禛進來時,我正把繡繃往匣子裡收。
他看了一眼:“給未來的?”
我手上頓了頓:“不是。”
他沒有拆穿,只走到我身邊,拿起那塊繡布看了看。荷包上繡的是一隻小兔子,耳朵還沒繡完,歪歪扭扭的,談不上多好。
胤禛道:“她會喜歡。”
我低聲道:“她不會見著了。”
屋裡靜了一瞬。
他把繡布放回案上,聲音沉下來:“你回了她的帖子?”
“嗯。”
“為甚麼?”
我抬頭看他:“胤禛,你明知道為甚麼。”
他眉心微蹙。
我怕他又說不許,搶在前頭道:“她不能總往我這裡來。如今府裡已經有閒話,再傳出去,九額駙府裡也未必好聽。未來年紀小,她不懂這些,可我們不能不替她想。”
“所以你就要躲?”
“不是躲。”我努力把話說得平穩些,“只是少見幾回。等風聲過去,也許……”
“也許甚麼?”胤禛看著我,“也許她慢慢就不來了,也許你慢慢就習慣了?”
我被他說得一噎。
心口那點疼被他直直挑出來,連遮掩都顯得狼狽。
我別開眼:“總比讓她被人議論好。”
胤禛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我面前坐下,拿起那隻荷包,指腹輕輕摩挲過繡了一半的兔耳。
“唐若,”他道,“你把自己退回去,流言就會停嗎?”
我低聲道:“至少不會再添新的。”
“不會。”他說,“你退一步,旁人只會覺得你心虛。未來若再來不了,話只會更多。有人會說你失寵,有人會說九額駙府避嫌,還有人會說她被人攔著,不許見你。”
我抬頭看他。
胤禛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句都落得很穩:“府裡的話,從來不是靠躲能躲乾淨的。”
我沉默了許久,才輕聲問:“那你想怎麼辦?”
“讓她來。”
我苦笑:“你總是這樣。”
他看我:“哪樣?”
“只要我想要,你就給我。可這不是隻關著我一個人。”我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心裡那句,“你這樣偏著我,福晉怎麼辦?”
胤禛眼神微動。
我知道這話不好聽,卻不能不說。
“她是嫡福晉。未來若總越過正院來我這裡,旁人會怎麼想?她心裡又怎麼想?你若只是壓著府裡的人不許說,或叫福晉替我擔下這些體面,那對她也不公平。”
我說完,屋裡一時靜得很。
胤禛看了我許久,忽然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
我怔住。
他把荷包放回我手邊:“我今日已經去過正院。”
我心裡一緊:“你同她說甚麼了?”
“該說的都說了。”胤禛看著我,“不是命令,是商量。”
我一時說不出話。
他很少把這些事說得這樣明白。可我知道,以他的性子,能先去同福晉商量,已經是把這件事看得很重。
“福晉怎麼說?”我問。
胤禛道:“她比你看得清。”
我心裡微微一動。
第二日一早,正院的人便來了。
來的是福晉身邊的嬤嬤,話說得客氣又周全,只說福晉念著故溫憲公主早逝,未來格格無人教導女兒家的針線消遣,往後逢三逢五,便請格格來王府坐坐。若天氣好,就在正院用茶;若格格願意,也可到各處走走。
這話傳得很快。
不到半日,府裡上下便都知道了,未來再來王府,不是私下往某一處跑,而是以嫡福晉的名義請來的。
故溫憲公主是胤禛的妹妹,未來是她留下的女兒。四福晉照拂外甥女,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來。
我聽完,許久沒有作聲。
思思在旁邊輕輕笑了一下:“福晉這一下,倒叫那些人沒話說了。”
是啊。
她沒有同人爭辯,也沒有急著替我分說。她只是把規矩拿到手裡,用最正當的名分,把那些歪斜的猜測都壓了下去。
下午,我去了正院。
福晉正在看賬,見我來,便讓人上茶。她臉色如常,既沒有邀功,也沒有疏遠。
我坐下後,反倒不知該怎麼開口。
福晉先笑了笑:“你若是來謝我的,便免了。”
我抬眼看她。
她把賬冊合上:“未來本就常來王府。她是故公主的孩子,府裡多照拂些,是應該的。”
我低聲道:“可她如今總往我那裡去。”
福晉看著我,語氣平靜:“她喜歡你,難道我還能攔著?”
我一時啞然。
她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茶葉:“小孩子喜歡誰,不喜歡誰,比大人明白。你也不必想得太重。她來王府,我這個四舅母請她;她要去你那裡玩,我也不會攔。這樣旁人就算有話,也只能衝著我來。”
“福晉……”
“不過,”她抬眼看我,話鋒輕輕一轉,“你也別以為我是全為了你。”
我怔了怔。
她淡淡道:“王府不是隻有情分,還有規矩。若任由下人議論未來格格,今日議論你,明日便能議論到正院、議論到爺身上。該壓的時候就要壓。至於你和未來格格之間的事……”
她頓了頓,沒有說透,只道:“我不問。”
這三個字,比任何追問都叫我難受。
我慢慢起身,向她行了一禮。
福晉沒有避,只受了。
她受得坦然,我心裡反倒鬆了一些。她不是無底線地成全我,也不是委屈自己來換府裡一時安穩。她站在她的位置上,把該護的體面都護住。
包括未來的。
包括王府的。
也包括我這一點不能見光的私心。
從正院出來時,天已經擦黑。
胤禛在廊下等我。
我走過去,他看了看我的臉色:“說完了?”
“嗯。”
他伸手把披風替我攏緊:“走走?”
夜風一吹,冷意順著袖口往裡鑽。我原本不想動,可他已經牽住我的手,掌心乾燥而暖,我便由著他帶我慢慢往前走。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走到梅樹下時,我停住腳。
“胤禛。”欲言又止。
他側頭看我:“嗯?你以為我會直接下令?”
我沒答。
他便明白了。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我偏心你,不是不知道旁人會疼。”
我心裡一酸。
他看著前方,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低:“福晉是王府的嫡福晉,我敬她,也信她。這樣的事,若不先同她商量,便是拿她的體面替我偏心。她不該受這個委屈。”
我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那你呢?”我問。
胤禛看向我。
我輕聲道:“你夾在中間,不為難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竟淡淡笑了一下:“為難。”
我愣住。
他很少這樣承認。
“可為難也要辦。”他說,“唐若,我不想你為了見她,像做錯事一樣。”
風從梅枝間穿過去。我站在那裡,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覺得自己像偷來了一點緣分。未來每叫我一聲“小若舅娘”,我心裡便歡喜,又怕歡喜得太明顯。她來時我盼,她走後我哭;她說下回還來,我卻又怕下回真的來了,會害了她。
我總覺得自己欠了規矩,欠了晴心,欠了九額駙,也欠了未來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真相。
可胤禛沒有叫我繼續偷偷摸摸地疼她。
他把這件事擺到明處,先去找晴心,給足正院體面,又讓福晉用最合適的名義接住未來。如此一來,未來來王府,是長輩照拂;她來我這裡,是小孩子親近。
這不是一味偏寵。
是他一點一點替我把路鋪平。
我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眶慢慢熱起來。
胤禛停下腳步,抬手替我拂去鬢邊落雪:“又哭?”
我吸了吸鼻子:“沒有。”
他看著我,顯然不信。
我有些惱,偏過頭:“風吹的。”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卻像夜裡一盞燈,落在我心上,暖得我無處可躲。
我忽然伸手抱住他。
胤禛微微一頓,隨即把我攬進懷裡。這裡還是院中,遠處還有伺候的人影,我本該顧著些,可這一刻實在顧不得。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悶聲道:“你總這樣,我會越來越貪心的。”
他低頭,聲音貼著我耳邊落下來:“那就貪心些。”
我抬頭看他。
他眼底映著廊下燈火,沉靜,卻不冷。
“能給你的,我會給。”他說,“給不了的,也不會叫你一個人去疼。”
我眼淚險些又落下來,只好趕緊低下頭。
他卻像知道似的,抬手按住我的後腦,把我重新抱回懷裡。
我靠在他懷裡,忽然覺得,這座王府裡的規矩、名分、體面,原來不全是困住人的東西。
握在有心人手裡,也能替人遮風。
未來第三回再來時,是福晉親自派人去接的。
小姑娘一下車便歡歡喜喜地往正院跑,給福晉請了安,又得了一隻新絡子,轉頭就抱著點心匣子來找我。
她進門時一臉得意:“小若舅娘,我今日是四舅母請來的。”
我笑著替她解披風:“是,所以今日要聽四舅母的話。”
未來眨眨眼:“那我能在你這裡多待一會兒嗎?”
“這話你該去問四舅母。”
她立刻皺起小臉:“小若舅娘也學壞了。”
我忍不住笑。
她撲到我懷裡,仰著臉撒嬌:“我不管,我今日要學打麻將,還要吃慄粉糕。四舅舅上回給我的九連環,我已經解開一半了,下回讓他再給我一個難些的。”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道:“好。”
這一次,我沒有再怕人聽見。
也沒有再把那隻繡了一半的荷包藏起來。
我把它拿出來,放到未來手裡。小兔子的耳朵還歪著,她看了半天,嫌棄地說醜,可嫌棄完,又立刻塞進袖子裡,誰也不許碰。
我看著她那副驕縱又歡喜的模樣,心裡酸得發軟,卻終於能笑出來。
有些溫柔不是退讓。
是有人替你把規矩握在手裡,讓你終於能在規矩之中,堂堂正正地疼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