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家
學政冷冷掃沈老夫人一眼:“這麼說,沈老夫人是不答應了?”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厲聲道:“說來說去,沈家是在戲耍本官?”
“那本官便只好如實上稟!”
沈老夫人嚇得一哆嗦,癱在地上不敢再嚎。
沈懷中一骨碌爬起來,轉頭便衝老妻怒喝:
“無知婦人,見識短淺!等寒舟明年高中,五百兩算甚麼?就是五千五萬,也是抬抬手的事!”
他嘴上說得豪氣,眼底卻壓著怨毒!
今日之辱,他沈懷中記下了!
只等兒子得勢,他沈家必十倍百倍討回來!
學政似笑非笑:“沈老爺,果真眼光長遠!”
話說到這份上,沈家再不敢拖延。
沈寒舟當場寫了和離書,江月英提筆簽字畫押,
正好族中親眷來得齊整,一番見證後,讓人送去縣衙蓋印,除了江月英在沈府的戶籍,發回原籍。
這一通下來,正好夠清點嫁妝的時辰。
小翠的兄長阿牛是個老實人,他領著人在外院搬箱抬籠,連新修繕的瓦片都讓人摘下裝車:
“這是我家小姐用嫁妝銀子修的,一片也不能留!!”
內院,小翠跑進跑出,滿臉紅光地四處指揮:
“院子裡的花草全挖走,還有廚房裡的鍋碗瓢盆,能帶走的裝車,帶不走的,砸了!針頭線腦都不許留下!”
沈老夫人攔不住,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老天爺啊,真是災星進門,沒活路了啊!”
小翠啐了一口:“一窩子吸血蟲,以後改喝西北風去吧!”
前廳席面草草散去,賓客們看夠了熱鬧,各自懷著心思離開。
只有沈寒舟一人歡天喜地!
他圍著林挽月賠笑,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意氣風發:“挽月,我明日就去你家提親!”
“我等著寒舟哥哥!”
林挽月含羞帶笑,眼尾卻朝江月英輕輕一掃,滿是得意與挑釁。
江月英只覺好笑!
若是林挽月知道如今沈府只剩一個空殼,不知道還願不願意嫁進去?
日頭西斜,十輛大車終於裝點齊整,
臨行前,學臺看著江月英,眼露慈愛:“當年你祖父救過我一命,可惜我能力有限,只能幫你到此,往後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江月英鄭重一禮:“大人今日助我脫離火坑,此恩月英銘記在心!”
學臺搖頭:“重情重義是好事,可也別學你父輩太過方正,人活一世,還是得懂幾分圓融,才不容易吃虧。”
江月英認真應下:“是,月英謹記在心!”
車隊緩緩出發,江月英掀開車簾,最後望了沈府大門一眼,
這三年,她替沈家填窟窿、理家業,把一座搖搖欲墜的宅院撐得體面風光,
又逼著資質平平的沈寒舟苦讀,才叫他有了今日的舉人功名,
前世每逢祭奠父母,她還曾以此為傲,
如今再想,只覺得荒唐得可笑!
江月英在心底輕聲道:“父親、母親,這三年我替沈家還了恩,也踐了諾,從今往後,女兒只為自己活!”
小翠趴在車窗邊,眼睛忙碌不停:“小姐,我們接下來做甚麼?”
江月英靠回軟墊,笑道:“先回老宅安頓,往後我就帶著小翠女俠闖蕩江湖,你行俠仗義,我賺銀子養家!”
“好!”小翠攥緊拳頭,鬥志昂揚,“奴婢一定護好小姐!”
車轅處,傳來阿牛的聲音:“奴才也要跟著小姐,奴才的拳腳,比小翠好!”
小翠豎起杏眼,一把掀了車簾,拳頭打在阿牛後背:
“爹孃臨終前讓哥哥甚麼都要讓著我,哥哥你又忘了?”
阿牛撓著頭憨笑:“那我做妹妹的跟班。”
“哼,這才差不多!”小翠得逞偷笑,返身拿了一個食盒遞出去:
“這是今日席面上定的燒雞,我藏了兩隻,分一隻給哥哥。”
阿牛雙手接過,露出十二顆大牙:“妹妹真好!”
江月英笑著看兄妹兩人打鬧,唇邊終於有了一點真心笑意!
路上走了三日,終於望見了江家老宅。
小翠跳下車:“奴婢去開門!”
她從荷包裡掏出一把鑰匙,興沖沖跑去大門口!
“咦?”她舉著鑰匙,一臉見了鬼的神情,轉頭喊道:
“小姐,我們家的鎖離家出走了!”
江月英一聽樂了:“一把鎖,還能長腿不成?”
她眸色微沉,卻並不意外。
前世她走投無路時,曾偷偷遞過一封書信回老宅,
託二伯江誠,將她家老宅變賣,好助她脫身,
變賣得來的銀錢,她願意分三成給二伯,當作二伯的辛苦費!
可惜千盼萬盼,雖然盼到了回信,可二伯卻在信裡罵她不守婦道!
嫁出去的女子,潑出去的水!
哪裡還有往孃家伸手的道理?
江月英在絕望中枯萎消逝。
正想著,老宅大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頭開了,
一顆腦袋探出來,不耐煩地罵道
“哪來的賤蹄子,在門口嚷甚麼……”
小翠嚇了一跳,下意識一巴掌拍了上去!
“哎喲!”
那人被扇得撞在門框上,捂著臉尖叫起來:
“反了天了!來人,抄傢伙!”
一陣雜亂腳步聲驟然響起,十幾個短衫僕役拎著棍子衝了出來,將江月英與小翠團團圍住!
為首那人捂著半邊臉,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圍著江月英和小翠打量了兩圈,忽然咧開一口黃牙:
“喲,原來是兩個美嬌娘。”
旁邊的人立刻鬨笑附和:“虎爺好福氣,今兒這是豔福自己送上門了!”
十數人東倒西歪,鬨笑成一團!
虎爺笑得越發猖狂:“我說那條老狗怎麼衝到前院來,原來是聞到了女人的氣味,狗鼻子就是靈!”
“虎爺,它就是一條狗,哪有您這豔福?”
“嘿嘿嘿,小娘子遠道而來,爺爺賞你們一口酒!”虎爺說著,伸手去攬江月英!
“狗賊!”小翠怒吼一聲,雙拳破風,捶在虎爺胸口!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虎爺踉蹌倒退,後背狠狠撞上門柱,當場噴出一口血來,眼一翻便滾下了臺階。
“殺人啦!”僕役們尖叫著退回宅內,
阿牛抽刀上前,牢牢擋在兩人面前,
那張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臉上,此刻再沒半點憨氣,只剩下煞氣。
江月英緩緩抬眼,看著那扇本該屬於自己的大門,眸底寒意一點點漫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