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她要離婚(三章合一)
前段時間氣候回溫, 街邊的路人剛換上輕薄的春裝,今天就迎來了一場倒春寒。
江城很少下雪,寒流襲來, 也是淅淅瀝瀝的陰雨天氣。
晏珩開著汽車行駛在柏油馬路上, 看著灰壓壓的雲層和順著擋風玻璃砸下來的雨珠,心頭莫名煩躁。
按理說,沈老爺子住院, 他也應該過去探望一下的,可他等了一整天,也沒等來沈曼喬的一條訊息。
他今天早上醒來,看到床的另一邊空落落的位置, 還是按耐不住給她去過一個電話, 可能是事情太多, 人也疲累, 沈曼喬情緒低落,三言兩語就打發了他。
他在電話裡本來還想多問一句, 問用不用他過去, 怎麼名義上也是沈家的孫女婿,但還沒來得及問出口, 她就心不在焉地給他結束通話了。
晏珩心裡蠻不是滋味兒的,開車回湖心別墅的路上,全程都黑著個臉。
到了湖心別墅後, 嶽女士撐著傘笑著迎上來, 看見只有他一個人下車, 愣了一下:“我兒媳婦呢,你怎麼沒帶她回來?”
晏珩把車鑰匙丟給司機,讓他去停車, 又從身旁給他撐傘的傭人手裡接過傘,然後興致不高地皺了皺眉:“人家忙啊,人家有事兒呢,回不來。”
一陣涼風吹過,體感溫度又下降了幾度,嶽女士緊了緊自己身上披著的羊毛披風,朝自己那陰陽怪氣的兒子瞪了一眼:“喬喬才不是這麼不知輕重的人呢,你沒跟她說今晚你爺爺要來這裡吃飯嗎?”
晏珩哼了哼:“我想說也得有這個機會才行啊。”
他說完,抬腳上了樓梯,來到大門前。
“甚麼機會不機會的,你小子是不是沒跟她說清楚?”
晏珩嘆氣,轉回身拉她:“哎呦媽,咱們先進去,外面冷。”
嶽女士把傘給傭人收起來,狠狠拍掉自己兒子的手,嗔怪道:“你還知道冷?把自己媳婦兒一個人丟在外面,自己倒是進屋暖和了。”
晏珩沒轍,這才把沈曼喬沒來的原因清清楚楚解釋給她聽。
說完,又加了一句:“您放心吧,醫院的高階病房裡暖和著呢,凍不著她。”
兩個人進了家門,嶽琴邊走邊數落:“那你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啊,我來把這個時間給你們安排好,況且,晏珩,你怎麼說也是沈家的女婿,就算現今我們兩家沒以前來往那麼密切了,但沈老爺子病重,你不應該陪著喬喬先去探望一眼嗎?你這樣多失禮啊。”
晏珩嘴上甚麼也沒說,當然,表情很臭,他想:如果您知道沈家怎麼對待您的兒媳婦的,恐怕也不會在這裡教育我有沒有禮數了。
進門以後,大廳的中央擺了張方方正正的小石桌,晏國正正跟老爺子面對面坐在一起下棋,二人旁邊站了一個身姿清雋的男人,他微低頭,雙手背在身後,在默默觀棋。
晏珩看到他頓了一下,男人似有察覺,抬頭,目光與門口進來的晏珩撞在了一起。
晏珩點了點頭,規規矩矩地走過來,先是與正在全神貫注下棋的老爺子問了聲好,然後才跟男人打招呼:“小叔,您也來了。”
男人點點頭,回覆道:“嗯。”
肖齊的性格本來就是這種沉默寡言的,晏珩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嶽女士去了廚房,看幾位廚師有沒有按照她的要求備好食材,老爺子又跟自己兒子下了一會兒,在分出勝負的最後關頭,突然開懷大笑。
“國正啊,你又輸了,我都這麼多年沒摸過棋盤了,你怎麼還是贏不了我這個老頭子?”
晏國正坐在對面,笑著對他道:“您的棋藝精湛,寶刀未老啊,我從小就贏不了,唉,現在您依然比我更勝一籌。”
別看老爺子八十多歲高齡了,頭腦一點也不糊塗,怕有甚麼端倪,試探著問他:“你不是給我故意放水呢吧?”
這可真沒放水!老爺子平時有“健腦”的習慣,同齡人多少都得阿茲海默了,可他的思維仍然像年輕人那樣敏捷。
晏國正表情嚴肅、義正言辭回了一句:“棋場如戰場,這是您從小就教給我的道理,父親,我怎麼可能給您放水?”
這句話瞬間把老爺子哄得合不攏嘴,又開始給周圍幾個小輩講起了當年在部隊,是怎麼因緣際會學會了下棋。
嶽琴女士從廚房出來,聽到老爺子又開始講起了他年輕時的輝煌往事,就知道一時半會兒是結束不了的,講完下棋,就會接著講部隊生活,講完部隊生活,又會講他因傷退伍後,是怎麼誤打誤撞開始經商的。
人老了,就會格外懷念從前。
可是現在,她不得不冒著不禮貌的風險打斷老爺子,他的藥膳粥剛做好了,何況,他跟小齊今天風塵僕僕回來江城,總不能空著肚子說一晚上的話。
嶽琴尋了個空隙,插話道:“爸,晚餐備好了,您先移步,一會兒邊吃邊給他們講您的英雄事蹟。”
老爺子哈哈大笑:“我不過是個沾染著銅臭味的商人,甚麼英雄啊,算不上。”
肖齊走到老爺子的身後,推著他的輪椅往用餐區走,晏珩陪在一旁,說:“爺爺,您也太謙虛了,在江建您可是所有員工心裡的神話人物,您年輕時的一個誤打誤撞,解決了多少江城人民的就業問題啊,您老就別在這裡跟我們講客套話了。”
“嘿,甚麼是客套話?”晏華安點點他:“好久沒見你這個臭小子了,嘴巴還是個不饒人的主!”
晏珩覺得自己可真是太冤枉了:“當小輩的可真難!我只不過是實話實說,順帶表達一下員工們對您的敬意,您就給我安上了個嘴巴不饒人的名頭。”
晏華安又開懷大笑起來,雖然嘴上臭小子臭小子的叫著,可眼神中全是對這個優秀孫輩的慈愛和滿意。
“行了爸,好不容易過來一趟,您就別跟這小子插科打諢了。”晏國正說道:“小齊,你也別忙著照顧了,先用飯,我讓家裡廚師特意按照你和爸的口味做的菜,快嚐嚐合不合胃口。”
晏華安自從前年做了場大手術後,身子骨就大不如從前了,晏國正夫婦本來想把老爺子接過來一起住的,但老爺子不習慣,嫌棄這片地段太吵太鬧,環境不好。
幸虧他身邊有肖齊這個小兒子陪著照顧,在療養院休養一年後,二人就一直住在老爺子名下的一個老宅裡。
大師算過,說那裡山清水秀,風水好,長期住著有利於老爺子的身體健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段時間下來,老爺子的身體還真的康復不少,於是夫婦兩個,就默許了由肖齊陪著老爺子居住。
談起這件事,晏國正也是蠻愧疚的,一方面不能在老父親面前盡孝,另一方面,得讓肖齊多受累,天天老宅和公司兩頭跑,可能也是因為忙吧,這麼大年紀了連個媳婦兒都沒找上。
眾人說著說著,又說到了肖齊的終身大事上,老爺子也是一說起這個就忍不住吹鬍子瞪眼睛。
“晏珩那小子比你還小几歲,這臭小子都娶了老婆好多年了,你呢,身邊連個異性都沒有,我特意給你調過去的女秘書和女助理也全都被你給退了回來,你是打算這輩子都不結婚了嗎?”
肖齊頭疼地搪塞:“爸,您就別操心了,您放心,我肯定趕在您曾孫女出生的那一年,把您的小兒媳帶回來見您。”
晏珩聽到這話不淡定了,他看了坐在自己旁邊的小叔一眼,好呀,居然拿他生不生女兒來當他的擋箭牌!
老爺子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開始審問晏珩,都結婚好多年了怎麼還是沒有動靜,還問要不要給他請個中醫來家裡看看。
晏珩臉都綠了:“爺爺!您懷疑甚麼呢?您別瞎想啊!我跟我老婆不生孩子,是因為我們還沒過夠二人世界呢。”
老爺子這下才稍稍放心了些:“哦,你身體沒問題啊,那就好,反正我老頭子過一天少一天,唉,還不知道我活著的時候,能不能見到自己的重孫女和另一個兒媳婦呢。”
“爸,您說的哪裡的話。”嶽琴女士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我給您盯著,肯定在未來一兩年內把您的重孫女兒給您盯出來,小齊吧,他一貫聽您的話,我相信他的事也就快了,說不定哪天就給您往家帶回兒媳婦兒來了,所以您要注意身體啊,長命百歲,天天保持好心情。”
晏珩被母親狠狠掐了一把,他吃痛地揉了揉胳膊,又不動聲色瞪了一眼身旁的罪魁禍首。
他這個小叔,別看外表沉穩寡言,心眼兒壞著呢,初中的時候他每次逃課去網咖,都會被他發現然後偷偷告密,最終他連網咖的大門兒都沒邁進去呢,就喜提他爸的一頓打。
到了高中,肖齊才被爺爺接走,他以為他終於不用看見這個討人厭的小叔了,可只快活了三年,高考完了他就被晏國正夫婦送到了國外唸書,好巧不巧的,正好與肖齊就讀國外的同一所大學。
那時的日子,有他小叔這個安插在身邊的眼線,他幾乎是廢寢忘食提前一年就完成了學校的全部課程。
這個肖齊,仗著自己的輩份比他高,雖然只比他年長几歲,但可沒少在他面前擺長輩的普。
冷不防地,晏珩的腦袋被親媽拍了一下,他忍不住“啊”了一聲,反應過來以後,摸著自己的頭看向親媽:“媽,你可真捨得用力,您真是親媽啊,都差點把我打傻了。”
嶽琴女士說:“我沒用多大力啊,你一個人坐那兒發甚麼愣呢,連你小叔給你倒酒都沒看見。”
晏珩嘆了聲氣,雙手拿著酒杯朝肖齊舉了舉:“小叔,我敬你一杯,多謝你這麼多年以來對我的照顧。”
他特意把最後兩個字加重了,就像是磨著後槽牙發出來的聲音。
肖齊笑了笑,跟晏珩碰了碰杯:“客氣,你既然喊我一聲小叔,照顧你這個這個侄兒就是我應該做的。”
晏珩:“……”
“對了,我怎麼沒見侄媳婦呢?”
晏老爺子也好奇:“對啊,你小子怎麼沒帶你媳婦過來?”
嶽琴女士幫忙解釋道:“沈叔進醫院了,聽說病情來得急,喬喬現在正在那邊照看呢。”
晏華安唏噓不已:“人老了,自從老沈孫子出了事情之後,他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其實何止是身體,精氣神兒都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
畢竟兩家曾經有過很深厚的交情,晏華安也想過透過聯姻幫扶沈家一把,可是老沈兒子不爭氣,女兒也是個不成大器的傢伙,與沈家外親不知道仗著親家的身份,在兩家合作的專案上吃了多少回扣。
晏華安一世英名,也是忍了又忍,後來才決心與老友斷了往來。
當然了,他的心路歷程其他人全都不知情,晏國正夫婦也是在得知這些爛事之後,勸晏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這些糟心事捅到老爺子那裡讓他心煩。
晏珩見老爺子的粥見底,又起身給他盛了一碗:“好了爺爺,您別擔心,明天我過去看一下,如果能幫的上忙的話我肯定幫一把。”
老爺子點了點頭,提及沈家的總總,眾人臉色都不太輕鬆。
“對了媽,您不是有個朋友,她女兒也是單身嘛,我瞧著跟小叔還挺相配的,不然您在中間搭個橋,讓他們兩個認識一下?”
肖齊立馬看了晏珩一眼,這小子,從小就不是個吃虧的性子。
話題轉移了,眾人的談話氛圍又重新變得愉快起來。
晏華安瞬間來了精神:“哪家的孩子?有沒有照片啊,給我看一眼。”
肖齊無奈:“爸,您就這麼急著把我趕出去啊?我還想陪您多住幾年呢。”
晏珩說道:“小叔,你這可誤會爺爺了,誰不知道爺爺最疼的人是你,他只不過是看你三十好幾老大不小了還不結婚,擔心你以後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女人照顧你而已。”
這話真是說在了老爺子的心坎兒裡,肖齊,其實是他一個老戰友的兒子,他跟肖齊的父親,那可真算得上過命的情誼,在部隊上時,倆人還一起結拜了兄弟,後來,也就是他受傷退伍的那個意外,肖齊的父親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生命。
肖齊父親,要比他小很多歲,肖齊那時也才出生不久,原本是由肖家的親戚領養照顧他的,可多年之後,當晏華安在商界小有成就,攢了些家底找到肖齊去看望他時,才發現這孩子長得又黑又瘦,經常被親戚苛待打罵。
就這樣,晏華安給了那親戚一筆錢,鐵了心地要把肖齊帶過來養。
晏珩的奶奶去世的早,他一個常年在外奔波的大男人也照顧不好小孩兒,幸好那個時候,他兒子晏國正已經跟嶽琴結婚了,兩個人在做晏珩父母之前,先在肖齊身上體驗了一把“為人父母”的癮。
一家人在餐桌上說說笑笑,在晏珩幾次三番發表“娶了媳婦兒真好”的感言之後,肖齊被逼無奈,扛不住晏華安的催促,最終答應跟那位女士加個微信約著見一面。
晏珩目的達到,偷笑了幾聲。
就在眾人舉杯暢飲、酒足飯飽後,正打算安排老爺子早早回房休息之際,大門的門鈴響了。
此刻,外面還下著雨,有風,院子裡的花草被吹得東倒西歪,天色近暗,有誰會在這個時間點找過來?
難道是鄰居?晏珩這樣想著,到底有甚麼重要的事情不能明天說?
為了一家人不被打擾,嶽琴女士在晚飯備好的時候,就提前安排傭人下去了,這就導致,幾人傻傻坐在那裡,聽了好久的門鈴聲,還是肖齊先反應過來,輕輕用胳膊肘撞了晏珩一下,晏珩才驚醒。
得,誰讓他是在場人中輩分最小的一個呢,他起身,朝門口走去。
剛抬腳走了幾步,玄關處響起了開門聲和說話聲,是保姆郭姨,她還沒走?
正疑惑著,晏珩聽到了郭姨驚訝的聲音,那聲音中還包含著十分焦急的情緒——
“少奶奶?你怎麼會過來?身上怎麼是溼的?你淋雨了?快快快,先進來再說,剛才少爺還說您不過來吃飯了,路上沒開車嗎?哎呦身上怎麼這麼溼,衣服都溼透了……”
晏珩在郭姨說“少奶奶”三個字的時候,原本還有些混沌的腦子瞬間變得無比清醒,他邁的步伐只頓了一下,然後就加快速度,幾步便繞過遮擋視線的傢俱,來到玄關。
沈曼喬渾身溼淋淋地站在門口,鼻頭髮紅,小臉被凍得幾近蒼白,被雨水淋溼的長髮垂在背後,有幾縷緊緊貼在了臉頰上,長髮不斷地往下滴著水珠。
“天啊,喬喬?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過來了?”嶽琴看到是她也是嚇了一跳,“怎麼淋成這樣?”
晏珩的動作比腦子還快一步,剛走到她面前,還未來得及細細詢問,便解開了西裝的扣子,脫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肩頭,然後把她的長髮從西裝外套裡拿出來。
手用力一擠,還能擠出雨水來。
晏珩這才發現,她穿的很單薄,眼眶和鼻頭都是紅的,不知是被凍的,還是哭過。
嶽琴也來到了門口,不由分說一把將人往裡拉了幾步,一摸她的小手,冰冰涼涼的,她心疼的不行,忍不住責怪了她幾句:“你這孩子,來之前也不說一聲,我讓司機去接你啊,你沒開車嗎?淋了這麼多的雨,怕是待會兒要感冒了,快,上樓換身乾淨衣服,再洗個熱水澡!”
這麼大的動靜,也把其他人驚動了,老爺子讓肖齊推著他的輪椅往門口走。
嶽琴拉著沈曼喬,走到客廳,剛好跟過來的三人撞上。
“爸,這就是您孫媳婦,這孩子被淋成落湯雞了,我先帶她上樓換身乾淨衣服。”
老爺子看孫媳婦兒臉色不好,忙說:“好好好,快上去吧,國正,你給李大夫打個電話,讓他過來看看。”
晏國正答應道:“好。”
晏珩跟在自己母親和老婆身後,正想跟著二人上樓,卻沒想到,沈曼喬從嶽琴手中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在原地站定,然後忽然抬頭跟嶽琴說了句:“不用了,媽,我有些事想跟爺爺說一下,說完我就走。”
眾人一頓,這才發現,沈曼喬的表情奇怪,情緒很不對勁。
晏珩心中隱隱不安,他認識的沈曼喬,在他家人面前一向注重禮節,每次來晏家,穿衣打扮甚至都下足了功夫,今日她如此狼狽的模樣出現在他家人面前,是他萬萬想不到的。
是發生了甚麼大事?跟沈家的老爺子有關?
他試圖先安撫她的情緒:“有甚麼事等等再說,你身上都溼透了,先跟媽上去換個衣服。”說完,晏珩還不放心地走近,附在她耳旁,低聲說了句“聽話。”
這一句“聽話”差點讓沈曼喬動搖了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可也就猶豫了兩三秒,她再次直直看向晏珩,四目相對時,她的眼神如一潭死水般平靜。
她彷彿獨自一人做了某種決定,這讓晏珩心底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不等他出言阻止,沈曼喬果斷地轉頭,向前走了幾步,然後朝著晏華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哎——”
其他人連忙發聲阻止,嶽琴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喬喬,你這是幹甚麼?”
“使不得使不得,你這孩子,有甚麼話你站著說就好。”老爺子顯然也驚了一下,雖說他這個歲數能受得起小輩的一跪,但平白無事,他晏家人可沒讓嫁進來的新媳婦,動不動就跪拜的陋習。
晏國正也勸道:“是啊小沈,你這是幹甚麼?都是一家人,我們坐下來好好說。”
“爸,媽,爺爺。”沈曼喬看了他們三人一人一眼,鄭重道:“你們就讓我跪著說吧,我實在對不起你們。”
她慢慢拂開嶽琴女士的手,這次,不顧眾人的阻攔,堅定地跪在了地上,並且在嶽琴和晏國正試圖彎腰拉她起來時,先一步將話說出了口。
“沈家人為了利益欺騙了你們,我不是甚麼沈家的千金小姐,我只是沈昊的一個私生女,三年前我跟晏珩的聯姻,都是沈家人處心積慮設下的騙局。”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頓在了原地。
嶽琴和晏國正夫婦對視了一眼,心想難怪,難怪以前明明沒聽說歐陽媛和沈昊還生過個女兒,至於放在國外不聞不問十幾年就更不可能了。
而晏華安不發一言,神情嚴肅,雙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不知在想些甚麼。
這麼大的事情,他不發話,其他人也不敢先開口表達立場。
老爺子沉默良久,就在沈曼喬冷汗都快滴下來的時候,他說話了,問了一句:“你爺爺也知情?”
沈曼喬等的就是這一句,她回答的聲音清清楚楚,迴盪在諾大的別墅中:“是,他知情。”
沈家出事那幾年,晏華安就曾表示過幫扶之意,可沒想到沈家人糊塗到這種地步,小恩小惠根本看不上眼,還人心不足蛇吞象,進而產生了找來私生女和晏家結兩姓之好的念頭。
畢竟沒有能擔事的年輕一輩了,剩下的日子也就是坐吃山空,只要兩家的姻親關係長久存在,那他們沈家這群吸血蟲就如同有了一張長期飯票。
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麼選,利慾薰心的人也不罕見,可是晏老爺子傷心就傷心在,他拿沈耀山當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啊。
幾十年的商海沉浮,他不是沒經歷過身邊摯友和合作夥伴的背叛,比如以前的唐家,卻沒想到,現在他也……晏華安深深嘆了口氣。
他老了,是說不定哪天就要踏入棺材板的人了,早就明白錢財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沈耀山不同樣也是?那麼大的歲數了,身體還不好,要那麼多的錢有甚麼用?
晏華安又細細琢磨,他那人,最看重面子,孫子出事後沈家就沒了主心骨,指不定是被家裡的兒子和女兒挑唆的。
但他也明白,無論沈耀山對他的欺騙是否出自真心,兩家的關係,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前後也就幾分鐘不到,沈曼喬卻覺得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跪在冰冷的地板磚上,渾身被雨水浸溼,就算披著一件西裝也無濟於事,寒氣卯足勁兒往她身體裡鑽,她被凍的嘴唇越來越白。
可是她現在根本不在乎這些,因為,她在等自己的宣判。
在場的人,無一不神情複雜,除了一人,晏珩。
他見事情坦白的差不多了,大步走來,在他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把沈曼喬扶了起來。
說是“扶”,其實更像是“抱”,因為他知道她輕易不會起身,脾氣倔的像頭小驢,所以乾脆雙手放在她的腋窩底下,直接用臂力把人抱離原地。
“你放我下來,晏珩,我話還沒說完呢……”
沈曼喬立馬慌了,亂揮著手臂,雙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果斷地把晏珩推開。
“我話還沒說完……我想離婚,這段婚姻建立在沈家人的欺騙之上,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沈曼喬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晏珩,眼神中雖然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決定後的坦然。
可晏珩突然聽到這種話,氣得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當即大聲反駁道:“你想得美,我不同意!”
他以為她把事情說開便罷了,沒想到還要跟他離婚,她以為結婚離婚很簡單嗎?是過家家做遊戲那樣輕鬆嗎?
沈曼喬接著說道:“晏珩,我騙了你好多事情,真的不能繼續下去了,咱們兩個好聚好散吧,你也能及時止損。”
晏珩上前一步拉住沈曼喬的胳膊:“甚麼叫好聚好散?及時止損?沈曼喬,我們兩個人的婚姻,你憑甚麼一個人私自做決定?你到底把我當做甚麼?”
眼看兩個人聲音越來越大,就要在這裡爭執起來,最後關頭,還是晏老爺子出面阻止了他們。
沈曼喬很快平靜下來。
他嘆了口氣,問道:“孩子,你今日專門過來坦白這些事情,目的就是想離婚?”
沈曼喬預設。
老爺子又問:“可以說一下原因嗎?”
沈曼喬張了張嘴。說甚麼呢?說她只有激怒晏家的人,他們才能把怒氣撒在沈家人的身上?說她不僅要讓沈家的得意算盤打空,還要讓他們在江城夾著尾巴、緊緊巴巴的生活?
最好騙婚這件事能鬧得江城滿城風雨,讓沈家全部人包括外親都在這個地方顏面無存?
可晏家人會任由她擺佈嗎?很有可能,他們為了家族名聲,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晏家的人都很善良,也很有可能,會看在與沈家過往的那些情分上,就這麼算了,沈家拿的那點東西,他們可能就當打發叫花子了。
但沈曼喬不願意讓那些吸血蟲們白白討了便宜。
所以,她是這樣回答老爺子的問題的——
她說:“爺爺,我從小到大生活在一個十八線小縣城裡,大學畢業那年,我是第一次見我生父。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我就像一個被沈家精心打扮的芭比娃娃,他們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她們讓我嫁給誰我就嫁給誰……我不願意再這樣被人操縱下去了,我是真的想離婚。”
……
沈曼喬是哭著從湖心別墅出來的,天上還在下著綿綿細雨,烏雲籠罩,一如她此時的心情。
雖然這個結果是她想要的結果,可是心臟卻悶悶的疼,怎麼開導自己都沒用。
她與沈家那些人鬧掰之後,當時隨意抓起一個車鑰匙就急匆匆離開了沈家,開車上路的時候,才發現是一輛敞篷車。
之前情緒上頭,也忘了關車頂,導致她淋了好多雨,現在的樣子如同一條落水狗,真是悲慘極了。
沈曼喬抹了把臉,把眼前遮擋視線的溼發別到耳根後,由於不熟悉這輛跑車的設定,她找了好久,才在中控屏上找到關閉車頂的開關。
然後她開啟車內的空調,調成暖風,正準備繫好安全帶,回星月灣收拾東西,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晏珩。
他不知甚麼時候追了出來,站在車前定定看了她好久。
他沒打傘,就站在雨中眼神不善地盯著她,見她發現他了,他繞過來敲了敲駕駛位旁邊的擋風玻璃。
沈曼喬喉嚨滾了滾,還是按下車窗,想聽聽他說甚麼。
果然,第一句話就是:“我們談談。”
“沒甚麼好談的,我剛才在屋子裡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
晏珩怒極反笑。
是啊,沈曼喬想,她就是要故意激怒他,不然怎麼順利離婚呢?
“沈曼喬,你這人真冷血,與沈家那些背信棄義的人一摸一樣。”
“那當然了,畢竟我骨子裡流著沈家人的血。”幸好,她的嗓音裡沒有哽咽聲,雨水斜著打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與淚水混合在了一起。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在車外一個在車內,一個站著,一個人坐著,隔著中間那道雨幕對話。
半晌,沈曼喬像為他著想一般,勸他道:“晏珩,我們就這樣吧,這是最好的結局,很感謝你這三年以來的照顧,你這麼好的人,以後一定能遇上個比我更好的伴侶。”
晏珩的眼中似有怒火,他偏了偏頭,還是忍下了,目光重新向她投來時,已經變得平靜許多。
他換了副語氣:
“你就讓我這麼淋著?你是故意想讓我感冒發燒是不是?”
沈曼喬的心又軟了軟,只好把他放進來。
等晏珩在副駕駛位坐下後,又提了要求,陰陽怪氣地刺她:“你就一直在我家門口這麼停著?還嫌羞辱我羞辱的我不夠是嗎?等過一會兒我家裡人出來,正好能看見我屁顛屁顛地追過來,然後話都沒說上幾句又被你趕下車是不是?”
沈曼喬無奈嘆了口氣,算了,是她對不起他。只好依言發動車子,開出湖心別墅,尋了個能遮風擋雨並且四下無人的地方,暫時停在那裡。
“好了,你說吧。”
晏珩沉默,偏著頭,眼睛看向車窗外面,那表情一看就是在生氣。
車的旁邊亮著盞路燈,燈光斜著打進車內,正好把他的側臉分割成明暗兩面。
沈曼喬也不強求,今天事發突然,晏珩一時接受不了也是能預料到的,那她就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自己消化好了。
不過,剛才在別墅裡,她怎麼就羞辱他了?她可半點都沒講他的壞話啊。
沈曼喬為了不讓他誤會,猶豫片刻,還是把疑問問出了口。
晏珩“切”了一聲,又冷哼了一句,才小聲說道:“那怎麼不是羞辱?”
沈曼喬也是苦想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難道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不喜歡他,不想再把自己困在這個婚姻裡了,這種話讓他的自尊心受挫了?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想起自己幾年前被分手的場景,其實有時候質問和糾纏無關愛恨,只是突然被人打個措手不及很不習慣而已。
“只要習慣了就好,真的,只要我們分開一段時間,你說不定能想清楚更多事情,也能體會到我並不適合你。”
於是。沈曼喬這樣開導他。
他們兩個人,出身不同、見識不同,如果沒有沈家騙婚這種事,沈昊估計不會認她,她也應該就會待在一個小城市自生自滅,很有可能,相親找個條件差不多的 ,人也差不多的,就這麼稀裡糊塗給自己組個家庭。
像晏珩這麼好的男人,值得配上一位與他家世相當,可以在他事業上給他助力的真正的名媛千金。
“沈曼喬,你一個人可以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嗎?”
晏珩簡直要受不了她,他不相信這三年的感情全是假的。
他語重心長道:“沈家的事情,你也是受害者,你能不能別把自己跟他們混為一談?我父母和爺爺有多喜歡你你也知道,你完全可以跟沈家化清界限,繼續在晏家當你的少奶奶,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為甚麼總想著跟沈家同歸於盡呢?”
作者有話說:存稿全都丟了,鼓起勇氣重新寫了一遍,對不起各位老闆們!(比第一次發的錯稿多了五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