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愧疚更多
賀頌宇昨晚的事, 第一時間就傳到了賀家的耳朵。
戚禾心神不寧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買東西去了醫院。
一進病房就看見賀頌宇一張慘兮兮的臉,心裡的愧疚更深。
“你……怎麼樣了?”
這種愧疚, 不光來源於他這頓打是因為自己挨的,還有意識到自己今天來這兒的目的裡,還包含著“替戚晏野道歉”的這份心態。
賀頌宇臉上帶著藥貼, 視線落向她脖頸時,浮現出一瞬僵硬的震驚。
“你昨天……跟他在一起?”
意識到他在看甚麼地方,戚禾立刻把衣服領子往上拉了下。
是昨天戚晏野犯混,故意弄上去的。
她就是太縱容戚晏野了, 以至於過分到這種程度,還能在她這無法無天。
她想轉開話題, 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說甚麼,組織了半天語言,最終也只說出來一句——
“抱歉……你怎麼樣, 好點了嗎?”
他還是執著上個問題:“你和他怎麼回事?他強迫你了?!”
她低垂眼眸,平靜否認:“沒有強迫。”
聲量很輕的四個字, 卻像一記重錘, 砸的他啞口無言。
眼前的戚禾, 第一次, 讓他感到陌生。
……
今天來,除了替戚晏野道歉以外, 還有一個目的。
她要知道賀頌宇對這件事的態度。
其實這事可大可小,無非就是打了一架, 但具體是大是小,那就要看處理方式了。
她覺得得幫戚晏野攬一點:“這件事因我而起,責任在我。”
“戚禾, 我還是那句話。”
賀頌宇顯然沒打算放過他:“如果是冀琛,我沒話說,但戚晏野,他憑甚麼?”
“我和他之間,主要責任在我。”
有些事她恥於開口。
如果那晚不是她腦熱衝動,戚晏野也不會進入這段不清不楚的關係當中,高考之後或許就已經斷了,不會衍生出這麼多事。
她還想再替戚晏野說幾句,但對話只進行到這兒,賀家人就來了,那麼這個話題,就不適合再繼續下去。
賀頌宇都不鬆口,賀家人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對於這件事,她很自覺的表現出歉意,退到一邊,奚落也好,不滿也好,她都要承受。
待在病房的這幾分鐘並不好熬,但只要能幫戚晏野說上話的機會,她都會爭取。
不能讓戚晏野本該耀眼的人生因為自己的錯誤留下汙點,她還不起。
所以哪怕承受賀家的責備,她也要盡全力為他做點甚麼。
“伯母,他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讓他過來道歉,請您給他一次機會。”
“戚禾,你先回去吧。”
“伯母……”
“回去吧,孩子。”
沒辦法,她只能離開。
退出病房,轉過長廊拐角。
還沒走到電梯,就迎面遇上一個瘦高蒼白的男人。
一切發生的太快,還沒來得及將這張臉與短暫的記憶聯結。
“你就是戚禾。”
一句陳述語氣的質問,摻著藥物的涼苦,她腳步僵停在原地,對上對方骷髏一樣空洞下陷的雙眼。
“你……”
聲音剛冒出喉嚨,卻看見他手腕上纏繞的一層紗布。那一刻,腦海一秒閃過戚晏野說過的那句——
“他自殺了。”
背脊頓時升起一股寒然。曾經目睹過的暴力畫面接連浮現,下意識想後退,但已經來不及——
下一秒,脖子就被一道力死死勒住。
戚易傑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十八層傳出來,帶著經神錯亂的渾噩和嘶啞:“是你傷害的他,你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要打他!說啊!”
戚禾無助的張唇,很疼,脖子以下像失去了骨頭,呼吸懸在頭頂,想呼救,卻發不出任何氣。
“……”
幾次呼吸,得到的都是絕望的窒息。
眼前人雙眼猩紅,像病入膏肓的鬼魅,擋住頭頂燦白的日光。
瀕死的感覺來的如此之快。
她身體開始失去支點,瞳孔開始失焦。
以為天就會這麼暗下去,但生死邊緣,戚晏野來了。幾乎是用搶的速度將她從戚易傑的手裡搶過來的。
這次戚晏野是真的失控了,攥著戚易傑的衣領,一拳接一拳的砸,戚易傑的雙眼依舊充斥滿血,但瞳孔卻像空洞的木偶。
對比戚晏野的瘋狂,他太過平靜,蒼白的指尖垂落在地,與眼角唇側留出的鮮血同樣刺目。
戚禾目睹著這兩種顏色,猛地看向一身燥鬱發狂的戚晏野。
嘭——
又是一拳。
手肘衝砸下去的瞬間,白日刺眼的陽光直射進她的瞳孔,猛然驚醒出理智——
“戚晏野!戚晏野住手!”她顧不得身體的疼痛,撲過去抱住他。
但戚晏野聽不見,狀態很嚇人,整個人被暴戾填滿。她死死抱住他,像一片飄搖的葉子,眼裡淌淚,淚裡粘著發。
“戚晏野……戚晏野,我好疼。”
無助的抽泣聲裡,他骨骼有一瞬僵怔,周身的暴戾因子在此刻收熄,白光明亮的灑一地,照進他的眼裡,視線裡終於出現她的模樣。
先是賀頌宇,再是戚易傑。
但這次的衝擊,遠比上一次來的更強烈。
視線的最後一幕,是戚易傑被匆忙趕來的醫生七手八腳圍上來按壓人中胸肺竭力搶救的畫面。
……
她始終記得,那隻失去生命力的蒼白手背,以及,腕間那一片染血的紗布。
那時她顫抖著肩坐在地上,手指還殘留著試探他鼻息時的冰冷,口中自言自語的念著那句——
“他沒有呼吸了。”
“無所謂。”
戚晏野:“我只要你。”
他抱著她,冷漠看著這一切,話語裡全是對待陌生人的無所謂態度,明明貼在她耳邊,說的那樣溫柔,可她卻只感受到徹骨的寒。
……
戚易傑沒死,被救回來了,但戚晏野也被留下了。
她也因此,可以暫時從他身邊抽身。
從醫院離開,回到冀琛的公寓。
冀琛早就說過要跟她談談,只是她一直迴避著,沒出面,但這次,她是非出面不可了。
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和他共同出現在公寓是甚麼時候了,如今昔日場景再現,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明明之前,和冀琛相處對她來說是最稀鬆平常的事。
如果是往常,她一定會在得知他回來的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期待,甚至還會提前想好明天穿甚麼樣的衣服圖甚麼顏色的口紅。
可現在,再沒了那種想法,只有的只是茫然和疲憊。
坐在客廳沙發上,靜靜看著他將外套放下,嘗試張了兩次唇,卻遲遲說不上來一句開場白。
最後還是他先開的口——
“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她搖頭:“最近沒睡好而已。”
冀琛抬腕看了下手錶,現在是晚飯時間,問她吃飯了嗎。
她點頭,說吃過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夕陽落幕、昏橙色的光影裡,靜靜看著她眼底的小片烏青,成熟敏銳的洞察力在此刻盡顯。
“最近很累?”
“有點。”
說話間,視線不小心掃過他放在桌上的護照和文件包,立刻意識到:“……才回來就要走嗎?”
他嗯了聲,起身往廚房去,同時落下一句:“要去趟美國,回來收拾些衣服和要用的文件。”
聽著他在廚房的動靜,戚禾沉默坐著,疲憊的理著那些亂糟糟的思緒。
在想怎麼開口,在想怎麼解釋,在想,自己何去何從。
幾乎入神的時候,面前多了一杯溫熱的牛奶。
“你的高考成績我看了,發揮的很好。接下來就是報志願,想好去——”
放下牛奶之後,他順勢想要在她身邊坐下,然後剛有動作,戚禾立刻應激似的往邊上挪了半個位置。
那一瞬間完全的動作完全出於身體本能,反應過來後,連自己都愣住了。
看著冀琛不解的表情,她避開視線,語氣抱歉的尋了個藉口:“我,我過來的時候有點急,身上有汗。”
忘了,現在戚晏野不在,她不需要對異性的相處這樣小心翼翼。
可冀琛從來都不是簡單一個藉口就能敷衍過去的。
“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
終究還是沒有瞞過他。
捕捉到她侷促抿唇的動作,冀琛立刻嚴肅,重問一遍,語氣加重了不止一點:“戚禾,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到哪一步了?”
“就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就,在一起一段時間而已。”
“甚麼意思?”
“……”
空氣僵靜到根本無法流通,甚至可以聽到他屢次試圖開口但又無奈放棄的過程。
反覆多次,伴隨著折磨人的沉默。
終於,他嘆了口氣。
“我不管你對他多感興趣,玩玩也好打發時間也好,真心喜歡也好,現在都必須懸崖勒馬。”
懸崖勒馬。
明明是平鋪直敘的聲音,卻令整個黃昏的客廳徹底變得密不透氣——
“這個男生,他家裡情況你知道嗎?他有一個患有燥鬱症的舅舅,他媽,是抑鬱症自殺,這些他跟你說過嗎?”
冀琛:“你覺得在這樣環境長大的一個人,會正常嗎?”
“你查他?”
“我跟賀家有生意往來。”
所以要問點訊息根本不難。
冀琛看著她的眼睛,態度明確,“但就算不是因為這個,我也會查。”
其實來找冀琛之前,她已經在醫院裡跟賀頌宇有過一段對話了,那時候戚易傑還在搶救室裡生死未卜。
“他超雄吧他?連他親舅都打。”
賀頌宇臉上全是義憤填膺的惱,咬著牙說:“這個瘋子,他等著坐牢吧!”
她當時臉上全是淚,不知道是被戚易傑身上的血嚇哭的,還是因為戚晏野即將被起訴而哭。
“他不是故意的,我替他向你道歉。”
賀頌宇聽到後不可置信:“你現在在做甚麼?都到這份兒上了你還向著他!”
所以說,賀家已經下定決心要告戚晏野了。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求冀琛。她不能,至少不能是在這段時間讓戚晏野出事,不能讓他因為她而出事。
這段關係已經夠糟了,不能再失控下去。
“我求求你……你幫幫他。”
她最近哭了太多次,以至於一說話,眼睛就是紅的:“你幫我想想辦法,讓賀家撤訴好不好?”
冀琛放在膝上的手不動聲色的握緊,問她:“就這麼喜歡他?”
她目光一滯,眼光震怔的同時,也捫心自問了一句——
是喜歡嗎?
這個問題一出來,肯定的答案就被瞬間抹殺。
不,她不愛,更不能稱之為愛。
她現在更多的,是怕。
怕控制不住戚晏野,怕再有一次,就是萬劫不復的結局,她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不知道能給他甚麼。
她跟戚晏野的糾纏已經夠多,夠難理清的了,如果還要搭上他的未來,她就徹底還不起了。
她不想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冀琛嘆了口氣:“戚禾,如果我說……他這種人很危險,你認同嗎?”
以他的閱歷,以他對她的瞭解,想要說出她的心裡話,想要看透一個人,可以說是毫不費力——
“我知道,你不忍心看他落難,覺得愧疚,但這不是愛,他這人不適合你,太特殊,太極端了,難保後面不會變的和他舅舅一樣,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方式去愛他,到頭來,你們兩個都會受傷。”
他的話將現實的殘忍狠狠扯開。
戚禾本就薄弱的心理防線,在此刻徹底崩潰。
她開始後悔:“是我對不起他。”
如果重來一次,那一晚,她一定不會招惹他……
她哭了,這些天的恐懼,矛盾,無助,全都化為淚落在冀琛的膝上。
他任由熨燙平整的西裝承接她的情緒,像往常那樣,再一次將她無處安放的情緒託舉。
“志願甚麼時候開始報?”
她視線一滯,才想起來:“是明天……”
……
夜裡,戚晏野眉頭緊皺,深陷夢魘無法解脫。渾渾噩噩中,將臉埋進她頸窩,像個迷失方向的孩子。
“別走好不好,別離開我。”
她手指輕輕順撫他的眉心,卻沒辦法對他的話做出回應任何。
她見過他太多樣子,意氣風發的,冷靜聰明的,遊刃有餘的,甚至……是狼狽麻木的。
但都好過現在。
他幾乎是病態的戀痛,從一開始的恐懼折磨到慢慢的適應折磨,迷戀折磨,甚至到後面,主動想要透過遭受身體折磨或者侮辱來獲取某種心理慰藉。
一開始,這種慰藉來自於他的舅舅,他唯一的親人,幼年時的唯一寄託,他將施展暴力的權利交給了他。
後來,他愛上了她,便把這種權利轉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確切的意識到一件事——
戚晏野好像生病了,很重的病。
他對她,是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甚至極端的將她身邊的所有異性都劃入敵人的範疇。
可不幸的是,她沒辦法做到全心全意的愛他,有的更多的,更能清晰感受到的……就只有害怕。
她給不了他想要的愛情。
更不希望他因為自己,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這本來就是一場不理智的糾纏,或許是時候,也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