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我知道那天你哭了。”
初賽結束是在10月底。
滿打滿算不過三週的備賽時間。
乍一看好像還挺快, 但戚禾作為陪戰的那個,最清楚那四個人在戚晏野這兒是怎麼捱過來的。
不過戚晏野在這種事上也確實挺讓人發怵,不說是魔鬼訓練吧, 但高強度的燒腦肯定是有的。
不過也都清楚好賴,也都服。
但要論戚晏野的辛苦誰最清楚,肯定是戚禾。
不光要操心那四個人, 還要帶著她,到後面幾天她都不忍心,每次都是哄著戚晏野快點兒去休息。
疲憊了好些日子,終於等到初賽結束, 戚晏野凱旋的那天,戚禾請他吃了頓飯。中途佯裝無意的問了他一句:
“戚晏野, 你看過日出嗎?”
“沒。”
她眨眨眼,藏住心中的暗喜,裝作不在意:“哦, 那好吧。”
沒看過就行。
“你想看?”
她趕緊否認:“沒有啊,隨便問的。”
話題被她很剋制的止步於此, 之後一句都沒有再提。
但吃飯回來的那天晚上, 戚禾熬到很晚都沒睡, 買了兩杯咖啡外加打遊戲提神, 一直捱到凌晨三點,帶著相機出門了。
打車抵達珩靈山的入口時, 看了眼時間分。
整個城市還沉浸在沉睡之中。
她猜戚晏野肯定也不例外, 於是很放心的點開兩人的聊天框,發了條訊息過去。
叮一聲——
訊息提示音劃破深夜的靜寂。
戚晏野放下手裡的螺絲刀,從一堆金屬材質的零件中分出注意力。等到了她那條耐不住性子也藏不住事兒的訊息——
【我送你的禮物, 是珩靈山的日出。】
“原來,這就是你的賄賂。”
……
一個人夜爬珩靈山,她膽子也是挺大的。
但其實她已經爬過很多次了,路線甚麼的都不陌生,只不過夜爬還是頭一回。
嘶,夜爬還挺冷的。
走到半山腰,風開始變大,戚禾縮了縮脖子,一手拿著登山杖一邊踩著半米高的石階往上走。
月光靜謐,爬山圍欄的照明燈一直延伸到山頂。
身後似乎有聲響,回頭,視角所及之處,卻只見一片的枝椏茂密的松樹杈,被山腰的風吹著,窸窸窣窣的晃。
應該是聽錯了。
掏出手機準備看時間, 螢幕一亮,不想驚動了藏匿在樹影裡的鳥。
嘩啦——
凌亂撲騰的振翅聲,幾乎擦著她的額頭飛過。
嚇得她驚叫一聲,沒注意腳下踩空,但緊接著,身後照過來一束亮白的手電光。
身後的人加快幾步跟上來,把她即將摔下去的身體撈了起來。
“磕著沒?”
她在聲音出來的瞬間一秒識別出來人是戚晏野,扶著他的胳膊穩住:“……沒有。”
好在他出手及時,膝蓋沒著地,驚惶未定的回答完,又立刻反應過來,驚訝:“不對,你怎麼……?”
他很敷衍的瞎掰:“猜的。”
“啊?”
戚晏野看著她站穩,用一副“你說呢”的表情回她:“就知道你有事兒。”
好吧……(T_T)
戚禾有點挫敗:“早知道就不發那條訊息了。”
她還挺失落:“這樣就沒有驚喜了。”
“沒事,現在就是驚喜。”
“嗯?”
沒等她仔細琢磨,他已經拉上了她的手:“走了。”
半山腰和山頂的風景是不一樣的,如果有人同行的話,會更不一樣。
登頂是5:30分。
放眼眺望,天被溼潤的霧氣浸染成藍紫色,只有最東方,帶一點朦朧的、淺粉色的暖光。
快了,應該很快就能看到日出了。
戚禾抱著相機,對著眼前的朦朧雲幕打了個哈欠:“這還是我第一次,通宵不睡只為了給人拍日出,你就偷著樂吧,我可太用心了。”
“何止,膽子都大到敢一個人夜爬珩靈山了。”
戚禾困巴巴的揉了揉眼睛:“怕甚麼,山下有神廟,神明會保佑我的。”
“保佑你了,那我呢?”
“嘻嘻,我可以幫你走走關係。”
說話間,身旁的矮草叢響起一陣翕動。
戚禾一驚,立刻警惕的往他身邊湊:“甚麼東西?”
……不會,是蛇吧?
剛說完要幫他走走神明關係的人,轉眼就嚇得跟小老鼠似的,縮著腦袋躲到他身後。
戚晏野敞著腿坐在山頂的石臺上:“哪兒呢?”
“那、那邊。”
他倒淡定:“怕甚麼?找你的神明保佑你不就行了?”
戚禾抓著他的胳膊掐了下:“別說話!”
此時,草叢動靜更頻繁了些,隱隱有突襲的跡象。一閃一現間,戚晏野看見了藏匿在草叢葉子裡的兩隻灰耳朵,再看身邊瑟瑟發抖的戚禾。
輕笑,抬手,不動聲色拿的捏起地上兩顆石子。
彈出去之前,還極其惡劣的在她耳邊發出一記“嘣”的音。
下一秒,石子精準飛進草叢。
兩隻歡脫肥碩的野兔瞬間離弦箭一樣從兩人眼前逃走,揚起一陣塵風不說,順便還嚇走了三五隻黃雀大小的鳥,以及——
膽子本來就不大的戚禾。
“啊啊啊啊啊!!”
這一聲下來,兔子沒影了,鳥不見了。戰戰兢兢了半天,原來就是一群膽小鬼跟另一個膽小鬼互相嚇了一跳。
戚晏野看戲似的看著死死抱住自己脖子的戚禾,語氣裡全是壞:“你的神都快被你給震聾了。”
嗚嗚嗚……嚇死了,戚晏野這個王八蛋。
她氣的想咬他:“你又嚇我。”
“膽小鬼。”
戚禾不服氣,但下一秒,就看到他漆黑的瞳色裡,被鍍上了一層豔麗的緋色。
是天邊太陽昇起,照進來的第一縷霞光。
戚禾立刻扭頭,那一瞬間,蓬香的髮絲掃過他的臉頰,被照的金燦燦,撲面而來的甜香。
她驚喜的看著天邊的大片的金緋色雲霞。
“快看!”
但戚晏野在看她。
看她小蝴蝶一樣站起來,面朝夕陽,發出“哇”的一聲感嘆,然後又興奮的拿相機。
“本來想拍完再給你的,但好像……這樣也不錯?”
戚禾盯著相機,拍了好久,眼神始終專注,差不多後才依依不捨的走到他邊上坐下,略有遺憾。
“漂亮是漂亮,就是少了點兒驚喜。”
“不少。”
她在拍,他在看。
周圍安靜的只有清晨的水汽和初升的朝陽。
最重要的,是她身邊的人只有他,這樣就很好。
她將相機裡引以為傲的一幀拿給他看:“喜歡嗎?我送你的禮物。”
兩人額頭和肩膀因這句話而挨近,他臉頰挨著她耳邊的發,漆亮的瞳色被相機螢幕染上一層暖融融的薄膜。
戚禾:“雖然每一天的日出都是獨一無二的,但今天的,你必須當做是最最最最獨一無二的。”
她還特意強調:“因為——”
“因為是你給我的。”他毫不猶豫的接。
因這一句話,臉頰翻滾出一層難為情的燙意,她有些難為情的抿抿唇,倒也沒有那麼自戀:“……其實,我是想說,因為是我拍的。”
“不,”他又強調一遍,“因為是你給我的。”
“戚晏野,你也覺得我很厲害,對不對?”
她一笑,眼裡全是明媚的少女朝氣。
但沒等他回答,就將臉埋進了外套衣領裡,然而風一吹,掩藏在髮絲下紅透的耳尖根本藏不住。
兩人各自坐著,沒互相看,但臉頰都被這場日出鍍上了一層緋色。
這樣和戚晏野相處其實還蠻好的,只是……
“市賽結束是在12月。”
她說這話時,語氣和狀態已經漸漸低落下來,不是簡單的陳述,更像在進行某種倒計時,也像要為接下來即將進行的某件大事積蓄火力。
當然,她已經在為這場預想中的分別做心理準備了。
“先說好了,戚晏野,如果你保送了,不管去哪個學校,都別來我跟前炫耀。”
他聽後的第一反應是沉默,然後,問了一句看似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為甚麼不喜歡學習?”
她聽後一怔。
這個話題,其實她只跟冀琛吐槽過。
想開口,但好像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低頭盯著面前的石子,鞋尖下意識踢了兩下,臉上有點回避的不自在:“就,無聊啊。”
戚晏野不對這個理由做評價,看著天邊融化開的暖紅色雲海和赤橙朝霞,說:“語文你會聽,歷史你會聽,因為這兩個老師都很溫柔,喜歡笑,數學和英語你不喜歡,是因為雷秀婷太嚴厲,英語老師太兇,又愛罵人,對嗎?”
每一句都精準到位,分析的一針見血,戚禾縮了縮脖子:“你也太嚇人了,這也觀察。”
何韻嫻去世那會兒,她狀態很差,後來又因戚宗康的背叛和忽視而崩潰,尤其是曲婉蓉母女登堂入室之後,她開始沉默,變得敏感脆弱,成績也被殃及,直線下滑。
於是曲婉蓉就打著為她好的名義給她請家教老師輔導,但那些老師一個比一個兇。
會因為她寫錯一個字母,算錯一道題就刻薄嚴厲的罵她,譏諷她,反觀給曲美喬上課的,每一個都是和顏悅色,耐心引導。
直到後來,來了一個大三的姐姐,實在是不忍心,最後一節課的時候跟她說了實話,說都是曲婉蓉交代的。讓她不用對她太用心,教不會也沒關係。
就連那些罵她笨,對她吹毛求疵,動不動就暴躁的行為也都是曲婉蓉的意思。
戚晏野安靜的聽著,戚禾以為他會說極具安慰的話,但他沒有。
他對她說的是——
“我知道那天你哭了。”
那天在圖書館,方異遷諷刺你,他們嘲笑你的時候,我知道你哭了。
我更知道,那天的眼淚是你想要保守的秘密。
原來,他都知道。
“謝謝你。”
心口的酸澀像被浸泡的鹽水。
她說出這句的時候心是虛的,沒敢看他的眼睛,也沒敢看朝霞裡的太陽,因為實在太美好,會把她內心已經發芽的陰暗照的無處躲藏。
戚晏野:“你不比他們任何人差,所以不需要讓著他們,你不會的,我會慢慢教你,但你會的,他們做不到。”
砰、
砰、
心跳瘋狂撞擊著胸腔。
她甚至覺得,此刻心跳的重量已經可以和手裡的相機抗衡了。
怎麼辦,她好喜歡……他誇她。
但更多的是慶幸。
幸好,幸好這一切都不屬於曲美喬。
反正她已經得到了那麼多,也搶走那麼多了,她已經夠順利的了。
所以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如願。
如果曲美喬現在在就好了,真想看看她的表情。
她阻止不了陰暗處瘋狂生長的幼芽,但她保證,她會好好對戚晏野,會永遠感謝他。
“戚晏野,你是第一個陪我看日出的人。”
“也是我第一次,凌晨爬山只為拍一張日出的照片送給他當做禮物的人。”
戚晏野:“謝謝,我喜歡你的禮物。”
她別開眼,儘量避免和他對視:“對了……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一副等她說的聆聽表情。
戚禾嘗試開口,但猶豫幾次還是不放心:“你先跟我保證,你聽到之後,絕對不生氣。”
“好,我保證。”
不安的情緒這才稍緩解了點。
她回身,從隨身攜帶的相機包裡拿出一個方形首飾盒。
戚禾覺得這是最佳的坦白機會,所以她態度很鄭重:
“戚晏野,我跟你道個歉。”
說著,將盒子開啟,裡面裝著他那條斷成兩截的手鍊。
她如實承認:“對不起……我其實不知道在哪裡能修好。”
之前為了自保編的謊話,終於在今天,如實揭開。
她真的很怕他不高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的,雖然我現在沒辦法修好,但我一直都好好儲存著。”
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還給你。
戚晏野看著手鍊:“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遺物。”
遺物兩個字,如同兩顆重錘砸下。
他一臉受傷的看著她:“戚禾,你騙我。”
戚禾更愧疚了。感同身受和同病相憐的愧疚幾乎要把她的道德錘到地底。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第一次這麼無措,只想著有甚麼可以彌補,慌忙間,把自己手上戴著的小銀鐲脫下來給他戴上了。
“我,我把我的這個給你可以嗎?”
“別傷心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騙你了。”
他沒說話,視線落向此刻被她握著的手上,腕骨處已經多了一個亮凌凌的小銀鐲,上面還雕刻著漂亮精緻的花紋,一看就是女孩子戴的。
戚禾怕他覺得這個補償隨意,還特意解釋:“這個也是我媽媽給我的。”
她越是愧疚,戚晏野就越是善解人意:“那怎麼行?你給我了,那你豈不是要傷心了?”
“不會啊,”她脫口而出,“我媽媽給我買的東西很多,還有金的,我可以換著戴。”
說完又立刻意識到不對勁,趕緊改口:“不是!不是我沒有炫耀的意思!”
“戚晏野,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吧,戚晏野……”
他低頭,將逗她得逞的笑意掩下去。
然後又掛上那副受傷的神情,抬起被她戴上小銀鐲的手腕:“那這個,是你喜歡的?”
戚禾用力點頭:“嗯嗯。”
因為手鐲的內側有她的名字和一句寓意平安幸福的佛文。
“行,就這個吧。”
聽這語氣,有種如果他不喜歡,回去就要去她首飾盒子裡挑上一番似的。
自那晚之後,戚晏野手腕上就多了一個屬於她的小銀鐲。
別人或許不會多留意,但曲美喬不可能不認識。
而這,就是戚禾想要的。
每每看到她被妒火燒似的的眼神,戚禾心裡都有種報復的快感,從前她將她喜歡的東西霸佔,她卻只能隱忍旁觀的目光,如今總算是因果報應的轉移到了曲美喬的臉上。
既然本該屬於我的被你搶走,那麼你想要的,也別想得到。
自那之後,她和戚晏野同行已經成為常態,放學也好,圖書館也好。曲美喬越是不想看到,她偏要她一次不落的看。
就喜歡看她愛而不得卻被她唾手可得的樣子,就喜歡她明明在意的要死卻只能強行維持表面平靜的表情。
而她不光得到了報復的快感,還在戚晏野的輔導下,一點點把落下的基礎撿回來。
她已經做好了打算,高考之後就去冀琛的城市,離開這裡,徹底跟這裡的人和事斷乾淨。
但在此之前,她還要利用戚晏野,以漂亮的姿態,打好高考這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