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把一顆糖塞進了她手心
直到這頓飯結束, 腦海還反覆迴盪著他的話。
結賬離店,兩人往對面那條闌馬街走。
明明天沒黑,明明上一秒身後太陽照在身上還是暖的, 但一旦進入街內,就彷彿陷入另一種社會秩序當中。
視線所及之處,全都充斥著詭異的三教九流氣息。
這裡的店鋪沒有店牌, 甚至沒有店名,而毛佶給的位置,也只有一個街牌號——
闌馬街23。
到了。
前面就是。
從一道開著的捲簾門進去,一個步梯, 往上走的時候還能聽見幾聲搓麻耍牌的吵鬧聲,就連空氣都混雜的脂粉菸酒味。
看著有點像幾十年前的那種聲色場所, 總之不怎麼正經。
戚禾下意識往戚晏野身邊靠了點,兩人手臂不可避免的相貼,他低頭挨近她耳邊:“跟著我。”
話落, 戚禾腕間一暖,被他穩穩扣進手心。
拉開玻璃門往裡走, 有一層樓梯。
越往上, 燻人的菸酒氣越重, 各種低俗惡劣的笑鬧聲也越大。
戚晏野腳步收住, 終究還是不想讓她在這種地方待:“你先去隔壁奶茶店等我。”
戚禾知道他甚麼意思,也知道這裡不安全, 所以搖頭:“我不走,不能留你一個人。”
說罷, 她垂眸,將被他握著的手腕輕輕抽出來,換成手心, 跟他的貼上去,然後握上。仰頭跟他說:“走吧,我不怕。”
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戚晏野喉結輕動。
沒說話,盯著前方燈光繚亂的入口,從口袋裡摸出煙。
戚禾看著他將煙壓上唇,下一秒,打火機發出清脆一聲,橙紅色的火苗瞬間將他半邊側臉映亮,眼窩到鼻樑都染了層壞。
煙氣散開,又冷又烈,就這麼一下,往日好學生的模樣不見了,那股混吝的難管勁兒立刻就出來了。
戚禾跟在他身邊,來到一扇門前。
毛佶此刻正坐在沙發上,懷裡摟著個衣著清涼的濃妝女人,在場的有八九個,都是跟他差不多德性的男男女女。
“來來來!再來一把!”
“砰——”
叫喊聲正瘋狂,忽然被一聲震耳的爆裂聲打斷。
張牙舞爪的十來個人瞬間噤聲。
紛紛回頭,最先看見的是嘴角噙著戲謔笑容的戚晏野,然後,就是被他牽在身側的戚禾。
而此時,她腳下正踩著一個爆成碎片的爛氣球。
也就是剛才那聲“砰”的來源。
兩張極具辨識度的臉,做著不同程度的冷表情,眉眼都濃,都鋒利。站在聲色低靡的包廂裡,一時分不清彼此之間是誰借誰的勢,誰在狐假虎威。
毛佶最先反應過來,油膩的抹了把下巴:“呦,我當誰!”
戚晏野煙垂在身側,拉著她入局。
一落座,戚禾沒浪費時間,直奔主題:“相機呢?”
毛佶嫌她不懂規矩似的欸一聲:“別急,我這不正找人送來了麼。”
顯然,要比想象中難搞。
戚晏野眉眼映著指尖的猩紅,半邊手臂攏在煙霧裡,手指點了點菸末端的灰,下巴朝桌面上散開的撲克牌一揚:“來一局?”
毛佶一樂:“那必須來啊。”
此時就有人要上手洗牌,結果被毛佶一個眼神給弄退了回去,笑面虎似的擠出笑。說不玩牌,玩骰子。
打牌玩的是腦子和記憶力,但骰子,全憑運氣,或者,也可以作弊。
戚禾懷疑他是想來陰的。
果然,從第一局開始就不對勁,甚至後面一連兩把,戚晏野每一次都是點數小的那個。
反觀毛佶,每次一搖,至少3個6起步。
眼瞧著戚晏野悶聲將第三杯罰利落下肚,毛佶得意壞了覺得自己牛逼的不行,隨意可以拿捏了,一邊笑,還咧著嘴鼓掌:“夠爽快!”
戚禾看的著急,暗暗拉了下他的胳膊,一邊觀察他現在的狀態:“戚晏野……”
他眼神依舊清明,但臉頰已經隱隱泛白,握著空杯,視線幽深平靜:“不急。”
就因一句不急。以至於後面連著第3、第4局,毛佶全贏了。
之後,戚晏野去了趟衛生間。
戚禾在包廂裡等他,聽毛佶扯東扯西。
但沒幾分鐘就等不下去了,不放心,去找他了。
出來的時候,發現戚晏野正靠在衛生間外看手機。
她越想越氣不過,快步走過去:“那個毛佶分明是在耍賴!”
戚晏野毫不意外,還明鏡兒似的說了出來:
“我這被他做手腳的骰子有三個,他那,也有三個。”
只不過他是被弄成了固定點一,而毛佶是固定點六。
“你知道你還?……”
她表情全是為他不平的氣憤,但戚晏野卻問了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我剛喝了幾杯。”
“七杯。”
說完戚禾也意識到,由一開始的氣憤變成擔憂:“你怎麼樣?難不難受?”
他沒說話,一雙靜默清黑的眼睛看著她。
是她從沒見過的眼神,有點沉,有點燙,糅雜著晦澀的孤獨和熾熱。
她慌忙避開,但手指緊緊拉著他的衣袖。
“你是不是不舒服?不然……不然我們走吧。”
大不了叫警察來處理,大不了就讓冀琛知道。
頂多也就是被他教訓幾句。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擔心,而且還很愧疚,雖然挺可憐的,但是表情,眼神,全都是隻給他一個人的。
但他不能讓她一天之內難受兩次,用沒碰過煙的手按了按她的眼角:“哄你的,我能有甚麼事。”
說罷攬過她的肩。
重返牌桌,戚晏野抓起面前的骰子,往前一扔,全到了毛佶那,叮噹幾聲響,全混了在一起。
“欸?甚麼意思?”毛佶表情立刻變了。
戚晏野向後靠,後背抵上沙發靠椅,言簡意賅:“換個玩法”
說完下巴指了指那堆骰子:“各選三個,怎麼樣?”
“行啊。”
毛佶掀眼看去:“我先挑?”
戚晏野大方同意:“可以。”
毛佶沒客氣,二話不說撿起一顆顯示“6”的骰子,結果下一秒就聽見戚晏野不緊不慢的補充後半句:“哦對了,這次比小。”
毛佶手一頓,腮頰嚼了兩下,懷疑過他這一番動作的貓膩,但想到他前幾局任由拿捏的表現,又放心下來。
“行,比小就比小!”
於是,後面局面立刻出現了反轉。
連著五局,毛佶全輸。
一杯輕,三杯懵,五杯晃,之前贏的全還回來了。
戚禾都沒看明白戚晏野是怎麼贏的,怎麼就反轉了?
直到第七局,差不多了,戚晏野終於開口:“行了,到這吧。”
也是這時候,談判終於正式進正軌。
骰子往桌上一扔:“相機。”
毛佶皮笑肉不笑的哼出一聲,沒料自己竟也被擺了一道兒,面色陰沉的應了聲:“等著。”
說罷起身,出去的時候還抬手招呼走了在場的一個人,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很快消失在包廂外。
戚禾總算是找到機會說話了,拉了下戚晏野的手臂:“你怎麼做到的?”
竟然讓毛佶七把連輸??
戚晏野勾勾手,她立刻湊過去,聽見他的聲音落在耳邊:“我的骰子沒交出去。”
被固定一點的那三個骰子,其實全在他這兒,但他只用了兩個,剩下一個是正常的。
戚禾眼睛霍然一亮,想笑,但又不好太明顯:“你也太損了吧?”
“那剛才你剛才把骰子全扔給他的時候他就沒發現骰子少了嗎?”她明明記得他把所有骰子全扔出去了呀。
“你猜我剛才為甚麼要去衛生間?”
戚禾立刻反應過來:“你不會是——??”
戚晏野:“從隔壁包廂拿的。”
原來是掉包了。
其實固定點一的骰子全在他那兒。
戚禾眨了眨眼,看著他,眼裡的崇拜和服氣根本藏不了。只能說她對他的瞭解還是太少,他何止聰明,還能沉得住氣,把事看的通透明白。
明招暗招都會,還玩的挺好。
這一刻,戚禾真覺得,這世上沒人能降得住他。
幾分鐘後,毛佶帶著相機回來。
面對即將失而復得的東西,戚禾的背不自覺的緊繃起來,眼睛緊緊盯著。
“妹妹,相機還是得看好,萬一被人不小心發現隱藏相簿的照片——”
毛佶輕呵,“那可就不好了。”
戚禾心當即一沉。
她的隱藏相簿是設過密碼的,一般人不會去找,也解不開。但如果遇上同為這個圈子,又想動歪點心思的,那就很難搞了。
果然——
“都是同行,誰還沒點“非公開”的照片?”
毛佶拎著相機,一副“過來人”、“我都懂”的表情。
戚晏野自然也聽得出潛臺詞,捏著手機,金屬邊緣在桌上磕出不輕不重的一聲:“你想怎麼解決?”
“這麼著吧。”
毛佶面上一副好商量的嘴臉,比出一個手掌:“五萬,就當感謝費了。”
甚麼感謝費,分明是敲詐!
而且就算給了錢,也不能保證相機裡的照片沒有被他動手腳。
而戚晏野接下來要解決的,就是這件事——
此時,手機被他擱在桌面上往前一推,穩準的停在毛佶面前,沒有丁點兒受威脅的緊迫感。
毛佶不明所以的看他。
戚晏野不多說,只輕抬下頜示意:“自己點開看。”
毛佶點開他手機裡的文件夾。
結果就看見,裡面裝的全是他的醜料,包括但不限於:和多位女性粉絲的撩騷記錄,女模特的偷拍,甚至還有,他把模特肚子搞大的那點事。
隨便哪一個髮網上,他在圈子就不用混了,說不定還得吃牢飯。
文件夾裡的內容戚禾沒有看到,但此刻毛佶臉上的慌倒是看的清清楚楚。
戚晏野不急,慢慢補充:“對了,咖啡廳的監控,警察那已經有了。”
那時候咖啡廳人多,相機從一開始就被他盯上了,再加上付顏顏的粗心,曲美喬的視而不見,不被偷才怪。
證據和把柄都出來了,自然主動權也就交出去了。
嗡——嗡——
手機來了電話。
陸妄行打過來的。
看戚晏野表情,顯然早就知道這通電話會來。直接告訴毛佶:“點開聽吧,給你的。”
毛佶臉色已經鐵青,周圍男女的表情也由原先的看戲轉變為微妙,面面相覷,都看著,等著,好奇著。
很快,陸妄行狂妄又自帶威脅的聲音洋洋灑灑的傳了出來——
“毛佶,損人不利己的事,我勸你少幹。”
毛佶本來想撈一筆的,但沒想這麼倒黴,惹錯了人不說,還惹上了惹不起的人,於是趕緊賠笑:“這,我我就開個玩笑。”
然後又看戚晏野:“這樣啊兄弟,咱交個朋友,互相賣個面子,你跟你朋友說一聲,我賠一杯,這事兒揭過去,成不?”
說罷,趕緊起身往自己還有戚晏野的杯中各滿一杯。
邊倒邊恭笑:“交個朋友,我保證,喝了這杯,我就當沒碰過這個相機。”
戚晏野沒多說,相機接過來還給戚禾,自己則拿起桌上那杯酒。
戚禾看著他,不想讓他再喝,但手心在下一秒傳來溫度,多了一顆糖的重量。
他跟對面豺狼虎豹一樣的人喝著酒,卻在角落裡,偷偷把一顆糖塞進了她手心。
戚禾低頭看著糖,又看著面上不動聲色喝著酒的他。
心在一刻,被強勢拉開一道縫隙,有風進去,有雨進去,經歷一場潮溼之後,一顆帶著酒精外殼的糖,被永遠留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