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你開門。】
靜黯的夜, 黃梅戲細柔婉轉的唱著。
一陣水聲波動,原本映著滿月的池面破開一瞬缺口。
從入水的動作就能看出,戚晏野的水性極好, 像魚兒一樣,嘶溜一下就沒進了池水裡。
月色撩動水波和樹影,受驚逃離的魚兒用尾巴甩出透明的水花, 拍打完荷葉,又滴答一聲落回水裡。
荷花池,水面晃動,在夜裡反光。
空氣裡飄著清新的植物氣味, 很快,肌理分明的手臂撐身上岸。
戚晏野手裡多了一株青玉.莖直的粉潤荷花, 連帶著清涼的池水溼氣,一起塞入她手中。
飽滿的花瓣搖曳著水珠和香氣,是整個池裡, 開的最大最豔的一朵。
“謝謝!”她笑的眼睛都彎起來。
他從她手上拿回衣服,戚禾拿著花, 眼睛亮晶晶。
戚晏野的眼睫和發茬都滴著水, 順著臉頰頜線流向鎖骨, 年輕的身體就像一棵蔥鬱蓬勃的白楊。
頭髮被他向後壓抓了一把, 露出額頭,眉眼比剛才更加漆黑凌厲, 像墨水渲染的立體畫,就連唇色都像被洗過一樣。
只不過……
他現在看她的眼神有點警告的意思。
戚禾意識到了, 但還是故作無事發生似的移開視線。
沒跟他發生對視,而是低頭去看荷花。
之所以這樣,是有原因的。
剛才他從自己手裡拿走衣服的時候, 她突然色心作祟,藉機……摸了一把他的手。
本以為這個動作不明顯,不想還是被他留意到了。
她原本天真的以為他不會計較,誰知他竟然較起真兒來了。眼睛一直盯著她,貌似沒打算讓她混過去。
頭頂連帶著額 頭那塊面板被他看得,觸電似的麻了一陣。
但她反應鎮定,而且這次心理素質異常的好。
知道糊弄不過去也不慌,笑嘻嘻的抱著花迎視回去,眨著黑亮的眼睛,一臉天真無邪:“怎麼啦?”
這副懵懂無辜的表情,彷彿剛才上手摸他的那下真的並非故意,彷彿真的只是因為他給她摘了花,她高興,所以才不小心發生了肢體接觸。
如此情形,再對比他的反應,反倒顯得他小題大做了。
他真就沒再計較。快速說了句“沒甚麼”,然後轉過身套衣服去了。殊不知,在他轉過身的一刻,戚禾得逞的勾了下唇角。
忽然發現,看他吃虧,似乎比看他吃癟更有意思。
他前腳剛套上衣服,後腳小院木門就被推開——
“哎你個臭小子!都說了別掐我那花!!!”
大爺聲音亮如洪鐘,嚇得戚禾肩背一抖,差點把花杆掐斷,頭都顧不上回,直接拉上戚晏野:“快跑——”
戚晏野也懵了,但反應過來後,又迅速反握住她。兩人像合夥作案的小賊似的,魚兒一樣的溜上了車。
去的時候一路夕陽,回來的時候滿夜星空。
一路風馳電掣。
風有些涼,但很軟,吹在身上很舒服,吹散了水珠,吹燙了少女的柔軟的胸口和少年年輕的後背。
戚禾在潮溼又沾染荷花香的風裡幸災樂禍的笑,唯獨握著荷花的手指小心翼翼。
……
回來之後,兩人前後腳各自回房間,表情都收的很好,默契的彷彿今天晚上的事沒有發生過。
洗完澡,戚晏野手腕墊在腦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叮——
冷不丁的,手機來了訊息。
拿起來看,戚禾的頭像和一條訊息映入視線。
【你哄女孩還挺有一套。】
隔著螢幕都能想象到她此時的表情,像被撫順脾氣但性子依舊傲嬌的貓。
戚晏野勾唇,打字回:【哄開心了?】
訊息發出,手機安靜。
五分鐘過去了,依舊沒有回覆。
看一眼時間,十點。
樓下客廳傳來笑鬧聲,不知道是竇子新組的牌局還是遊戲局,不知道她在不在裡面。
又過了一個五分鐘,正猶豫要不要再說點兒甚麼的時候,嗖一聲,手機終於來了訊息——
【你開門。】
三個字,簡單直白。
戚晏野立刻坐起來。
看著緊閉的門板,走廊燈透過門縫照進來,在地板落一小片微白的亮光。
再看這條訊息時,拇指和食指下意識按在一起撚了下,指腹由潮溼變為乾燥。
她讓他開門。
這個時間,開門做甚麼呢?
視線失重的盯著那條訊息,睫毛眨動頻率跟著呼吸同步放慢。
掌心壓在額頭上按了按,兩秒後,手指移向傳送鍵,緩緩按出一個——
【?】
嗖。
訊息發出。
門外的腳步聲在下一秒抵達,有種剛從外面回來的風塵僕僕的預示感。
所有的考慮和試探在這一刻都不作數了。
他立刻去開門。
而戚禾,也剛好走到門外。
門一開,屋裡的冷氣立刻漏出來,涼涼的撲落她的臉頰上。
她鼻尖還有汗,胸口因一路走回來之後又快步上樓的行為輕微起伏,沒心沒肺看著他笑的同時,卻撞上他一雙晦謨卻暗潮洶湧的視線。
“……幹嘛這樣看著我?”
她沒跟上他的頻率,有點對他反應有些不解。
他只好斂下神色,問她幹甚麼去了。
她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喏,給你的。”
然後毫不客氣的進了他的房間,甚至還自作主張把門帶上了。
戚晏野看著她登堂入室的背影,又注意到她塞到自己手裡,印著24小時藥房logo的包裝袋:“買的甚麼?”
她回頭看了眼他:“當然是藥啊。”
短短一天,他為她泡了兩次水,也夠她消氣了。
戚禾在他房間的椅子上坐下,想到回來時曲美喬恨不得刀了自己的眼神,忍不住吐槽:“你看人眼光真挺爛的。”
戚晏野:“我看上誰了?”
然後話音剛落便一秒猜出:“曲美喬?”
“不然呢?”
她不以為然的反問。
帶誰玩不好,非得帶曲美喬。
戚晏野語氣不冷不熱:“你確定,是我看上的她?”
好吧,說反了。
但——
戚禾:“有甚麼區別麼?”
戚晏野不置可否:“如果是我看上她,你沒資格刪她的資訊,但如果是她看上我——”
戚晏野:“我允許你干涉。”
咚。
一顆重石被投進心湖,砸出四溢的水花,濺起戰慄的紋路。
手心連帶著指節,指尖連著心臟,同步泛起痠軟的癢感。
戚禾安靜了將近半分鐘,猛然意識到這話背後不尋常的含義。
忽然…有點後悔。
後悔自己是不是玩太大了,她本意其實,就只是想膈應一下曲美喬而已……
“你,你這話甚麼意思?”
“你甚麼意思?”他提著她剛買給自己的藥,敏銳捕捉到她表情懊悔和錯愕的瞬間,已經意識到自己判斷失誤。
而戚禾也說:“……我沒甚麼意思啊。”
她之所以大老遠去給他買藥,其實就是因為他剛才給她摘荷花的時候,她發現他後背上有幾處傷還是新的,擔心他傷口感染而已。
但真沒想到,他竟然會那麼說。
戚晏野又怎麼會看不出她的迴避。
“沒事少獻殷勤。”
見他臉上又恢復往常的冷淡疏離,戚禾鬆了口氣。
估計就是想佔上風口嗨的。
算了,她不也腦熱過跟他看過電影麼?
戚晏野怎麼可能是那種幾盒藥就能拿下的人,頂著混亂的心跳,她維持鎮定道:“好歹是同桌,我這人不想結仇。”
“而且…你今天表現還行,我回禮一下而已,”她特意交代他,“你別跟別人說。”
戚晏野不是沒看見她鬆了口氣的表情。
此刻看著她的視線已經冷到底。
“你怕誰知道。”
“我…沒怕啊,這有甚麼可怕的。”但她明明就是慌的。
但戚晏野偏用那種把人看穿的視線審她。
她只好瞪回去:“看甚麼?”
就算把她看穿了,她也絕不會跟他提冀琛的。
空氣陷入一種說不清理由的對峙。
但好在,戚晏野沒再揪著不放。
藥放桌上,回了句謝了。
戚禾本想走,但見他一副厭世消極的狀態,還是有點不放心:“……你身上的傷,都是那樣來的嗎?”
“哪樣?”
話題揭過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恢復了往日對凡塵萬物都無感的學神模樣,淡淡的,甚麼都不在乎,甚麼都不想說,整個人都被罩上一層陰鬱。
戚禾真挺擔心他處境的。
“就,我上次看到的那樣。”
那個瘋男人……他經常打你嗎?
戚晏野沒說話,靜得像一潭沒有生命力的水。
看他這狀態,戚禾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為甚麼不報警啊?”
就受著?傻子麼?
他平靜異常:“他精神狀態不好,平時不這樣。”
很難想象,“他不打我的時候對我挺好的”這種傻話,有一天也會從戚晏野的嘴裡說出來。
恨鐵不成鋼的無語。
但想想還是算了,他怎麼樣跟她有甚麼關係。
但又想想,畢竟同學一場啊。
況且,她其實也沒有…勉強不算討厭他吧。
於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藥:“你要塗嗎?”
他反問:“現在?”
見她點頭,他不怎麼在意的別開眼:“再說吧。”
戚禾一秒就看出他在敷衍。索性直接過去拆藥。
“現在塗,馬上。”
別真感染,萬一死了呢?
他看著她站在自己邊上拆藥,盯著她因不放心而蹙起的眉。
心緒起伏不定,希望死了又生。
一時之間,已經分不清究竟誰在暗,誰主導。
粘在身上的視線存在感太強,她狐疑看了眼他:“……愣著幹嘛?胳膊給我。”
他乖乖把胳膊遞過去。
屋內安靜,心緒顛簸之後只剩安穩,只剩藥膏塗抹在面板上的細膩涼感。
胳膊的地方塗完,棉籤丟進腳邊的垃圾桶,戚禾又從藥袋子裡拿了一個新的,邊拆邊下指令:“背上也要塗。”
他背上好幾道青紫的抽痕,被虐待過似的。
應她的話,他脫了身上的黑T,露出一片新傷加舊疤的背。
她於心不忍,塗藥的手下意識放輕。忽然有種自己從野外解救了一頭受傷的桀驁猛獸,現在終於把他馴服了的感覺。
戚晏野沉默看著面前的空氣:“為甚麼要做這些?”
戚禾:“我怕某人因為我感染,不小心死了怎麼辦?”
想了想,又忍不住補充,“你這樣的,一看就會變成厲鬼。而且,還是特別記仇的那種!”
“你還挺熟練。”
“對呀,賀頌宇之前幫我打架的時候身上掛過好幾次彩,都是我幫他處理的。”
“他幫你打架,你幫他塗藥?”
怎麼塗?想給他一樣,脫了衣服塗?
“對啊。”
戚禾:“打完架他都不敢回家,最後還得我給他找地方住。”
“喂!還沒塗完呢——”
她這正塗著呢,他直接就站起來了,招呼都不打。甚至還冷嘲熱諷丟給她一句:“你是護工?”
不是,莫名其妙啊這人!好心當驢肝肺!
氣的戚禾狠狠翻了個白眼,甩手將棉籤扔進垃圾桶:“愛塗不塗!”
說完就要走,結果剛站起來,下一秒就聽見門板響起兩下扣門聲——
“晏野,你在嗎?”
是曲美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