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他說這種話,楚華裳與兩位兄長肯定要訓他兩句的,可今天竟然沒一個人說他。
沈月嬌心下微沉,目光往宴上望去。
沒看見別的,倒是感覺到了一道灼灼的目光。
她尋著看過去,看見身為鎮遠國公爺的姚知序已經入座,隔著距離,與她舉了舉杯。
不知為何,沈月嬌心中總有些說不出的忐忑。
夏婉瑩牽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還沒等落座,皇帝與淑貴妃一同踏入宴中,除了長公主楚華裳,其餘人頓時盡數跪下恭迎聖駕。
皇帝一身明黃龍袍,貴妃穿著紫金的牡丹繡袍,頭戴九尾金冠,在燭光下明豔照人。
近年來皇后鳳體越發不行了,偌大的後宮,好像她淑貴妃一人獨大。
入坐主位金椅,皇帝才讓諸位起身。
夏婉瑩拉著沈月嬌,讓她坐到身邊來,楚華裳卻把沈月嬌叫了過去,讓她挨著自己做。
秦纓挽著大嫂的胳膊,“有母親護在身邊,誰也不敢欺負嬌嬌。”
夏婉瑩看了眼另外一邊的夫君楚熠,見他對自己點了頭,這才隨著秦纓落了座。
沈月嬌隨著楚華裳坐下,好奇的目光打量起了皇帝的那三位皇子。年紀小些的便是養在淑貴妃膝下的便宜兒子,五皇子楚昀。另外兩位……
她曾經聽大嫂提過,三皇子楚謙人如其名,溫潤如玉,與人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四皇子楚崢卻喜歡鋒芒畢露,一雙鷹目與當今天子有七分相像。
當朝遲遲未立儲君,也不知道那太子之位究竟是誰坐。
禮樂奏起,舞姬魚貫而入,長袖如雲,步步生蓮。
沈月嬌沾了楚華裳的光,坐在上頭能把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邊幾位官婦正拉著自家女兒低聲叮囑,無非說規矩,說體面的話。
稍遠處的貴女們紅著臉偷偷往兩位皇子和楚琰與姚知序的方向瞄,手裡絞著帕子,一臉欲語還休的羞怯。
那邊的朝臣們端著酒杯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神卻早已攀上了更高枝兒。
還有一些目光,無非是眼紅她坐了這個位置,帶著藏不住的嫉妒,像針似的扎過來。
餘下的,便是那兩道灼灼的目光。
楚琰自然就是那個脾氣,可沈月嬌想不明白,怎麼今日姚知序也敢這麼放肆。
他們兩個就不怕惹得皇帝不悅?
“不成體統。”
楚華裳輕哼一聲,吐出這四個字來。
沈月嬌坐直了身子,以為罵的是自己。側眸再偷看,才知道她罵的是下頭那兩個不知收斂的人。
“宣,朔國使臣覲見!”
唱和聲從殿門口一路傳出去,在空曠的宮牆間迴盪。
下一刻,有兩人從丹墀下走上來。為首的正是那位朔國使臣,他們王庭的太傅慕容裕,他穿著深藍色的織金長袍,腰間束著嵌寶石的寬皮帶,五官好似比那日更加深邃。
他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女子。
那女子一出現,滿殿的說話聲忽然低了下去。
她穿了一身大紅色的緊身長袍,領口和袖口的花樣與中原完全不同,腰間繫著一條綴滿銀飾的寬腰帶,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響。裙襬不像中原女子那樣層層疊疊,而是開衩的,露出底下同色的長褲和一雙綴著珍珠的靴子。
她的面板比中原人白,個子也更高一些,那頭烏黑的長髮和她深邃的五官,竟有說不出的美。頭髮沒有盤成髮髻,而是編了無數根細辮子,辮梢綴著小顆的綠松石,垂在肩頭和背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慕容裕帶著她走到御前,行了一個朔國的禮節。
“大朔使臣參見大祁皇帝陛下。這位是我國的九公主明珠,奉王命前來覲見。”
朔明珠公主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龍椅上的皇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幾分好奇,幾分不馴,全無中原女子的矜持羞澀。
貴妃看在眼裡,手裡的團扇搖了搖,沒說甚麼。
殿內的命婦貴女們悄悄打量著這位異邦公主,有人小聲嘀咕。
“長得倒是好看,就是太野了。”
“未經允許就敢直視天子,真是一點禮數都沒有。”
“一個不開化的朔國還敢自稱大朔?還妄想與我們大祁平起平坐?真是不知死活。”
……
這些細碎的議論傳入慕容裕耳中,如此貶低他們朔國,他那張臉卻依舊顯得平靜。
是個厲害的人物。
倒是那位九公主朔明珠,姣好的面容下難掩憤怒。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朝臣,又略過女眷席上那一張張精緻妝容的臉,最後落定上座,那位雍容貴氣的長公主身邊的少女臉上。
如果她沒猜錯,這就是安縣縣主,沈月嬌了。
她在看沈月嬌,沈月嬌自然也在看她。
一個戰敗的外邦公主,竟敢在御前這樣挑釁。
難怪剛才楚琰說今天讓她豁出性子幹,原來是因為這位九公主。
皇帝像是看不見九公主的無禮,心情甚好的抬了手:“賜座。”
慕容裕與朔明珠落座,殿中樂聲再起。
舞姬魚貫而入,長袖翻飛,樂師奏著中原的曲子,絲竹之聲悠揚婉轉。宮女們端著酒壺穿行席間,替賓客們斟滿酒杯。
酒過三巡,淑貴妃擱下酒杯,笑盈盈地開了口:“陛下,今日外邦貴客在場,光看這些舞姬跳舞也沒甚麼意思。妾身有個提議,不如讓在座的貴女們獻個藝,也好叫外邦客人看看咱們中原女子的才情。”
皇帝點頭:“準了。”
第一個上場的是工部尚書家的嫡女,彈了一曲琵琶,指法嫻熟,曲調動聽。眾人鼓掌,因三皇子與她笑了一笑,她退下時臉微微泛紅。
第二個是翰林王編修家的千金,畫了一幅墨梅,下筆利落,引得幾位老翰林連連點頭。
之後貴女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場,珠圍翠繞,才藝拿得出手,可看多了難免有些雷同。輕歌曼舞,淺吟低唱,盡是些溫溫柔柔的,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朔明珠坐在席間,越看越沒意思。她手裡的酒杯轉了兩圈,嘴角慢慢往下撇,終於在不知道第幾位貴女彈完一曲退下後,沒忍住,嗤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