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支書來了?
江濤抬起頭。
果然見院門口站著李支書,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敦實,穿著件半舊藍布工裝,兩手侷促地不知道往哪放。
哦,這應該就是李支書提過的侄子,叫甚麼……李大強。
看來今晚這一出,是衝著他侄子的工作來的。
“李支書,快請進來。”
江濤放下筷子,笑著迎了出去。
院子裡,其他人也紛紛停下筷子,朝院門口張望。
鐵牛皺了皺眉,老張和趙老頭交換了個眼神,朱師傅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門外兩人。
莊大海嘴裡叼著塊黃瓜,愣愣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場面。
院門口,李支書老臉漲得通紅,尷尬得腳趾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來。
原本晚上這個時間點過來,是想著沒人注意,談完事就走,神不知鬼不覺的。
可偏偏忘了,江濤家向來是這個點兒吃晚飯。
哎,這腦子怎麼長的?
怎麼也不事先觀察一下?
這下可好,大搖大擺闖進人家的飯局,多尷尬啊。
他站在那兒,對著江濤訕訕一笑。
“濤子,打擾你們吃飯了……我們、我們就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李支書,這哪的話,快請進來,一起喝點?”
江濤熱情地招呼,見他不動便伸手去拉李支書的胳膊。
“不了不了,”
李支書尷尬得不行,“你們吃,我們就是路過……”
嘴上推辭,腳下卻不由自主地被拖進了院子。
李大強低著頭,唯唯諾諾跟在叔叔身後。
剛才在院門外還嫌棄這院子破落,覺得給私人老闆幹活跌份兒。
可江濤一出來,那不怒自威的氣場瞬間就把他給鎮住。
李大強手心冒汗,差點把那瓶麥乳精的包裝紙都給浸溼了。
偏偏江濤只顧跟李支書寒暄,壓根沒正眼瞧他。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又讓他更加惶恐不安,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支書,您坐這。”
江濤將李支書引到大圓桌旁,按著肩膀讓他坐下。
大圓桌一圈正好十個位置。
現在坐著鐵牛、趙老頭、老張、朱師傅、莊大海和他自己,一共六個人。
加上李支書和李大強,還空著兩個位置,完全坐得下。
“這、這怎麼好意思?”
李支書一臉侷促,但望著滿桌豐盛的飯菜,心裡又掀起了驚濤駭浪。
知道江濤家日子過得紅火,吃飯肯定不差,但沒想到會這麼闊氣。
眼下才八三年,村裡有多少人家能頓頓見葷腥?
別說村裡,就是鄉里幹部家裡,也未必能擺出這麼一桌像樣的席面。
濤子,真是越發了不得啊。
李支書心中感慨,一時竟忘了侄子還杵在身後。
李大強尷尬地站在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支書,這是您侄子吧?”
江濤看向那個低頭搓手的中年人。
“是的是的。”
李支書趕緊站起來,拉了李大強一把,“強子,這是江老闆,快問好。”
“江、江老闆好,我叫李大強。”
李大強磕磕巴巴地自我介紹,把手裡的麥乳精遞了上去。
“一點心意,您嚐嚐。”
江濤本想推辭,但看李大強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知道這禮要是不收,今晚有人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他笑了笑,想著老二向來嘴饞,便朝八仙桌那邊喊道:“錢多,過來一下。”
江錢多正跟妹妹們搶肉吃,一聽爸爸喊她,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以為有甚麼好事。
“錢多,把這瓶麥乳精拿屋裡去。”江濤把瓶子遞給她。
誰知江錢多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有些不高興地小嘴一撇。
“誰還喝這個呀,我都喝可樂的。”
李大強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原以為麥乳精是個時髦貨,鄉下沒見過,應該拿得出手,沒想到人家根本就看不上,家裡小孩都喝上可樂了。
可樂他聽過,這玩意兒可是稀罕物。
在鄉運輸站,領導家孩子想喝都挺難的。
可江濤家卻拿可樂當日常喝的東西。
李大強只覺臉上火辣辣的。
剛才在院門口那點輕視,此刻被這小丫頭的一句話擊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叔叔為何如此推崇江濤了。
這哪裡是甚麼普通鄉下人,這明明是有能耐的大人物啊!
“李兄弟,快坐下吧。”
江濤笑著招呼一聲,自己便坐下了。
李支書趕緊拉了李大強一把,兩人挨著凳子落了座。
“鐵牛,啤酒給大家滿上。”
江濤吩咐。
這來了新人,禮數得到位。
鐵牛拿過幾瓶啤酒,用筷子熟練地“啪啪”起開蓋子。
動作行雲流水,看得李大強一愣一愣的。
這得喝了多少啤酒,才練出這般手藝?
鐵牛倒完一圈,金黃色酒液泛起綿密白沫,濃郁的麥芽清香混雜著酒精味,再加上桌上飯菜的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人覺得渾身舒泰。
李支書深吸一口氣,心裡忽然有些後悔。
替甚麼侄子介紹工作啊?
他這支書乾脆別做了,也跟著濤子一起幹得了。
其他不圖,就圖頓頓有這些好酒好菜。
他年紀是不小了,可看看這桌上的趙老頭和老張,還有那個朱師傅,不都是老頭嗎?
江濤用人好像還挺偏愛老成的呢。
李支書一時有些心猿意馬。
而李大強呢,此刻心裡只剩下慶幸。
還好他來了!
叔叔給他介紹的哪裡是工作,明明就是天大的福報嘛!
這可比那甚麼運輸站好上不知多少倍。
其他都是虛的,就看這待遇。
雖還不知道工資多少,但光看這伙食,肯定差不了。
以前在運輸站,哪能吃上這麼豐盛的晚飯?
這江老闆,出手太闊綽了。
李大強正感慨,突然像是被誰推了一把,臉上侷促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
他騰地站了起來,端起面前那滿滿一碗啤酒。
“江老闆,我李大強敬您!”
說完,也不等江濤反應,仰頭便灌。
“咕咚咕咚!”
冰涼的啤酒入喉,那股子爽勁兒直衝天靈蓋。
好喝啊,真好喝啊!
他在運輸站哪喝過這麼痛快的酒?
這時,要再來一口油亮亮的紅燒肉。
那滋味得有多適意。
哎,早知道這待遇,還矯情甚麼公家人面子?
李大強心頭翻湧,恨不得再添一碗。
不過,僅剩的一絲理智告訴他,這是在江濤家,可不能跟在自己家一樣隨意失態。
李支書見侄子突然像換了個人,也是有些意外。
這小子平時見了生人連話都說不利索,今兒個倒是豪氣。
不過,這個時候不應該潑冷水,得捧場。
他連忙也端起碗,跟著要敬。
“大家一起啊。”
江濤笑著擺擺手,沒讓李支書單獨敬,而是把碗舉了起來。
“來,歡迎李兄弟加入,咱們一起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