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在黛色的屋頂上纏綿。
江濤家的院子裡,大圓桌上擺了熱氣騰騰的早飯。
一大盆煮得流油的鹹鴨蛋,一大盆濃稠的白米粥。
旁邊,又是一大盆剛出鍋的鍋貼,切成整齊的三角形,底面金黃焦脆,蔥花星星點點地嵌在麵皮上。
油脂與麥香的味兒,一陣一陣往人鼻子裡鑽。
看似尋常的煙火氣,在這個物質尚且匱乏時期,卻透著一股子旁人豔羨的富足。
去地裡幹活的村民,路過院門口,目光被那豐盛早飯吸引,嘴裡不自覺地泛出酸水。
可一見院子裡的人朝外看,就立刻收回視線,低頭匆匆走過,不敢過分造次。
畢竟,現在的江濤,早不是當初那個隨便能被人拿捏的窮小子了。
“濤子,我們回來了!”
鐵牛大大咧咧地跨進院門。
朱師傅跟在後面,看著是一向的穩重。
“正等你們吃早飯呢。”
江濤坐在大圓桌旁,正低頭在一個小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濤子,你在寫甚麼呢?”
鐵牛湊到旁邊坐下,他識字不多。
“漁船捕撈日誌?”
不過,這幾個字還算認得。
本來,漁和捕撈也不認識的,但天天在漁船上混,這個“漁”字他就記牢了。
另外,船艙裡還貼著關於捕撈的一些規範,他問朱師傅這都是甚麼字,朱師傅跟他講解了一番,這幾個字他就刻在腦子裡了。
“江老闆,你這是在寫捕撈記錄?”
朱師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是啊,”
江濤停下筆,“將來咱們要公司化,集團化,從現在開始,能正規的地方就要儘量正規。這些記錄將來就是公司的發展歷程,也是咱們合規經營的第一步。”
“江老闆,您真有前瞻性。這做大事的眼界,跟我們這些只盯著眼前魚獲的人就是不一樣。”
朱師傅由衷讚道,心中敬意又添了幾分。
哼。
趙老頭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朱師傅在那兒大拍馬屁。
這國營單位待過的人,怎麼就這麼多彎彎繞?
趙老頭嘴上不好說甚麼,但要是有機會表現,他自然也不會落下。
現在心裡不痛快,純粹是因為機會總被朱師傅捷足先登了。
“濤子,這些記記錄錄的事,等以後交給招娣不就行了?”
趙老頭邁進院子,笑呵呵地插話,“過了暑假開學,她就要去上學了吧?小姑娘聰明著呢,到時認的字比你我都多,保管能給你記得清清楚楚。”
作為江濤多年老鄰居,趙老頭太知道怎麼撓到癢處了。
他知道江濤最看重這幾個丫頭。
尤其是招娣,那是江濤心尖上的肉。
從孩子身上下手。
既能彰顯他是看著招娣長大的自己人,又不著痕跡地拍拍江濤馬屁!
變著花樣的拍。
趙老頭這一招,堪稱把拍馬屁包裝成了長輩的關懷。
這可比單純誇江濤有眼光高明多了。
“是啊,暑假就要到了,過了暑假,招娣就可以去上學了。”
提到招娣,江濤眼裡閃過一絲溫柔。
對於這個丫頭,他有太多虧欠。
作為家中的長女,第一個孩子,曾經他也曾把她捧在手心裡疼過關愛過。
可後來,村裡一些閒言碎語,說他“生個賠錢貨”、“絕戶頭”,那些惡毒的話一點點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對孩子的態度,也從最初的珍視變成了冷漠,甚至遷怒。
想想那時候真是蠢啊!
農村嘛,很多人都是笑人無恨人有的。
江老爺子在世時,就算被打成右派,但畢竟有些底蘊和威望,周圍不乏拍馬屁奉承的。
可江老爺子一走,兒子們沒一個能挑大樑,周圍人的嘴臉就變了,輕視排擠,甚至明著暗著欺負。
這就像大老闆紅火時,周圍全是阿諛奉承。
一旦破產,沒一個說公道話,反而落井下石,極盡嘲笑之能事。
面對這種境況,江海和江川不僅沒有擔起做兄長的責任護著弟弟,反而跟著外人一起欺負江濤。
好像這樣遞了“投名狀”,別人就只欺負江濤,不會欺負他們了。
他們以為自己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但其實不過是跟漢奸差不多的賣族賊。
出賣家族尊嚴,將所有惡意和壓力都集中到江濤一人身上。
而那時候的自己呢?
更是扶不起的阿斗。
沒能抗住外界的壓力,也扛不起家裡的重擔。
面對生活的重錘,他沒有選擇反擊,而是選擇了沉淪。
喝酒、賭博、破罐子破摔。
他是有眼無珠,好歹不分。
被宋二和葛亞慧那種小人算計,還以為是遇到了知己,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而像鐵牛、趙老頭這樣極少數真心對自己好、勸他回頭的人,卻被他當成仇人一般,惡語相向。
甚至,為了那點所謂的面子,一次次傷透了他們的心。
那時的江濤,活脫脫就是一隻被拔了毛的鬥雞。
明明遍體鱗傷,卻還要梗著脖子去啄那些真正想拉他一把的人。
可憐可恨可嘆吶!
想到這,江濤長長一聲嘆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彷彿要把積壓在心頭的濁氣全部吐出去。
“濤子,你怎麼了?”
“老闆,你怎麼了?”
鐵牛、趙老頭、朱師傅都關切看向他。
江濤擠出一絲笑容:“沒事,就忽然想起做的一個夢。”
“爸爸,是甚麼夢啊?”
江招娣揉著眼睛剛好出來,聽見江濤說的話,立刻小跑著過來。
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江濤心頭一酸,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招娣,我的好孩子。”
“是不是以前的爸爸特別壞,特別蠻不講理?”
江濤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求證。
“沒有啊,爸爸。”
招娣想都沒想,小手抱住了江濤,用力搖了搖頭,“爸爸可好了,給我買糖吃,還教我識字。”
江濤苦笑了一下,索性將上一世的經歷當作一場荒誕的噩夢講了出來。
他說夢裡自己糊塗透頂,把親人當仇人,把好心當驢肝肺。
為了點虛名,跟村裡的潑皮混在一起,成天喝得爛醉如泥,把家裡攪得天翻地覆,看著至親之人受苦卻無動於衷……
“濤子。”
趙老頭若有所思,“夢都是反的。夢裡你越混賬,現實反而更好,這些都是我們大家有目共睹的。”
“是啊,老闆,”
朱師傅也點頭附和,“或許因為你太在乎家裡人,想把日子過好,心裡繃著這根弦,夜裡才容易做這種荒唐夢。”
“濤子,我覺得也是。”
鐵牛難得一臉認真,“夢都是假的,你看你現在,船也有了,家也穩當了,一切都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