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甚麼魚?”
老張斜眼瞥了那漢子一眼,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剛才我可聽見你說這地方沒魚的……”
那漢子一聽,臉騰地紅了。
手裡拎著的菜籃子晃了晃,差點沒拿穩,嘴唇嚅動了兩下,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這時,朱師傅熄了火,順手拋下錨,漁船穩穩地停在了岸邊。
鐵牛放了跳板正準備上岸,忽然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那漢子竟直接從貨船跳到了漁船上,兩條船少說也隔了好幾米遠!
“哎呦,這傻大個……”
老張嚇了一跳,連忙往旁邊閃了閃。
那漢子站穩身體,滿臉堆笑地拱了拱手。
“各位,我姓莊,叫莊大海,廣陵人,運一船黃沙到上游海陵。剛才有眼不識泰山,冒昧了,冒昧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甲板上張望。
剛才遠遠看見江濤漁船甲板上銀光閃閃,估摸著是撈著不少魚,現在近眼一瞧,更是驚得眼珠子快瞪出來。
“我的乖乖……這麼多?”
莊大海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滿網銀鱗亂閃,翹嘴鮊擠得密不透風。
“這……這是翹嘴鮊?”
他嚥了口唾沫。
以往見到的翹嘴鮊,頂多筷子長短,可眼前這些,個個竟有小臂那麼粗。
這次,真是開了眼了。
鐵牛咧嘴一笑,“這才十分之一呢!”
“甚麼?這才十分之一?!”
莊大海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到甲板上。
“瞧見沒……”
老張豎起大拇指剛想顯擺,趙老頭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這倆夯貨,真是甚麼話都往外說!
在個外人面前顯擺甚麼?
不知道悶聲發大財嗎?
還好眼前這甚麼莊大海看著也不像聰明的樣子。
“各位兄弟,得罪了啊!剛才我是井底之蛙,肉眼凡胎!”
莊大海回過神來,掃視了一圈,覺得江濤像是領頭羊,便衝著他抱了抱拳,“老闆,這一網,怕是有兩百斤吧?”
江濤淡淡一笑,“差不多。”
趙老頭一怔。
剛還說莊大海不聰明,可他卻能一眼看出漁網多少斤魚,看出濤子是主事的人,這眼力見兒不簡單吶。
莊大海見江濤應了,知道自己沒找錯人。
“這位老闆,請問您貴姓?”
“免貴姓江。”
“江老闆,你們這魚賣不賣?”
莊大海笑得一臉殷切,隨後又嘆了口氣,“說起來,不怕各位笑話,我在水上跑了十幾年船,可魚卻沒嚐到多少。”
“今兒碰上您大豐收,也是緣分。江老闆,您看能不能勻個幾十斤,讓我們改善改善伙食,順便帶點給家裡人嚐嚐?價錢好商量,好商量!”
“可以啊。”
江濤點點頭。
反正撈得挺多,賣誰不是賣啊。
莊大海眼睛一亮,“哎呦,那可太謝謝江老闆了!”
這魚帶回去,不管是送禮還是到市場上賣掉,所產生的收益鐵定比這趟貨運還高。
畢竟,這種斤兩的翹嘴鮊可不多見。
江濤笑笑,不明白莊大海買個魚為何這麼激動,但也沒多想,朝鐵牛喊了一聲。
“鐵牛,給莊老闆稱魚。”
“好嘞!”
鐵牛從船上找了個麻袋,手腳麻利地從漁網裡抓起翹嘴鮊往裡裝。
不一會兒,麻袋就鼓了起來。
鐵牛拎著秤鉤子一稱,“四十七斤,給您再加兩條湊個五十斤!”
說著,他又往袋子裡添了兩條,秤桿一下子抬得高高的。
“謝謝,謝謝!”
莊大海在旁搓著手,高興得合不攏嘴,“江老闆,你這魚怎麼賣啊?”
“三塊錢一斤,你看行不行?”江濤隨口報了個價。
這個價格比市場價低了不少,算是給了面子。
“行!太行了!”
莊大海二話不說,從口袋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票子,數出一百五十塊,雙手遞給江濤,“江老闆爽快!”
江濤接過錢,隨手揣進口袋。
莊大海拎著那袋沉甸甸的魚,喜滋滋地跳回自己貨船。
“行了,咱們將漁網這些魚裝起來吧。”
江濤招呼在場幾人。
這些魚也沒打算賣活的,索性就直接用麻袋裝。
這幾天燒一些,再醃一些,另外再給大家分點。
“行了,咱們上岸吧。”
江濤拍了拍手,正準備帶人走,卻見莊大海“咚”地一聲又跳了回來,手裡還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江老闆,這是我家電話。以後有甚麼好東西,給我捎個信!”
江濤接過紙片,看了一眼,點頭笑了笑,“行,莊老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莊大海拱了拱手,三步並作兩步跳回自己的貨船,嘴裡還哼起了小曲。
貨船“突突突”發動起來,緩緩駛離岸邊。
江濤低頭看了眼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還有“莊大海”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寫的。
也不知道莊大海給他留電話有何用處。
不過,也不佔地方,就先留著吧。
江海正準備將紙條揣進口袋,一陣風吹來,紙條抖了抖,直接脫手飛了出去,輕飄飄落進江水裡,打了個旋兒,轉眼就沒了蹤影。
“呃……”
他手僵在半空,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看來那個莊老闆沒甚麼口福啊。”
周捷不由打趣。
江濤忍不住笑了。
罷了,沒了就沒了,反正也就萍水相逢。
“走,回去!”
漁網裡的魚賣掉了五十斤,還剩下一百多斤,裝了兩麻袋,沉甸甸地擱在甲板上。
鐵牛扛起一個麻袋就要上岸。
老張眼疾手快,一把拎起另一個麻袋。
趙老頭愣了一瞬。
這個老張,真是半步都不肯落後!
“咳咳,你們先回去吧,我留在船上看著。”
趙老頭義正言辭,“萬一,再有莊大海那樣的跳船來買魚,這總得留個人招呼。”
呵呵,比誰會表現,他能輸給老張?
另外,這漁船也確實要個人看著,畢竟甲板上那六個大桶可養著一千多斤魚呢。
要是被人偷了,到時不也影響他的那份分成嘛。
朱師傅看出他心思,“老趙,回去吧,哪有人偷啊。”
這個老朱!
趙老頭有些不悅。
這樣說,若他繼續待在這,豈不是顯得他小人之心了。
算了,還是回去吧。
畢竟,要表現最好是在濤子面前表現。
“行吧,魚也跑不了。”
趙老頭故作大方地揮揮手。
幾人依次踏上跳板上了岸。
院子裡,林月柔正在大圓桌和八仙桌上擺碗筷,抬頭一見鐵牛和老張扛著麻袋進來,嚇了一跳。
“這撈了甚麼魚?怎麼用麻袋裝啊?”她快步迎了上來。
“你猜。”
江濤故意賣了個關子。
鐵牛和老張將麻袋小心放在地上。
林月柔上前揭開一看,裡面裝滿了銀光閃閃的大魚,每條都有小臂粗細。
“這甚麼魚,怎麼這麼奇怪啊?”
她抬起頭,一臉驚奇。
“這是白絲,也就是翹嘴鮊。”
“翹嘴能長這麼大?”
林月柔不敢相信,“我以為翹嘴就手指頭長呢,沒想到能長成這麼大個兒,真是開了眼了。”
江濤笑了笑,招呼眾人洗一洗。
周捷和陳帥兩人抓魚,身上濺了不少水漬,臉上也沾著幾片魚鱗,早就想找個地方收拾一下了。
見其他人都熟門熟路地到大水缸舀水
他倆也在院子裡找了個盆……
江濤家這院子,最不缺的就是盆桶了。
“月柔,辛苦你把魚處理一下。”
江濤對林月柔吩咐道,“中午咱們吃新鮮的,剩下的醃起來,再給大家分一分。”
堂屋裡,幾個丫頭原本在聽錄音機,這會兒注意到外面動靜,呼啦啦全跑了出來。
江來娣興奮得尖叫起來。
“哇!這甚麼魚啊?好大!”
江來娣的一聲尖叫,惹得江招娣和其他幾個丫頭立刻圍了上來。
“呀,這魚的嘴好奇怪啊。”
灶間賭氣燒火的江盼娣聽見外面熱鬧,也顧不上生火了,扔下燒火棍小跑著出來。
“呀!這甚麼魚啊?怎麼這麼大!”
江濤一眼瞥見她臉上的黑灰,“盼娣,你臉怎麼了?”
“哈哈,二姐要燒火,把臉蹭成小花貓了!”
江來娣指著江盼娣的鼻子,笑得前仰後合,其他丫頭也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此前江盼娣燒火不成,惱羞成怒跑出去。
可跑了兩步又覺得不甘心,氣鼓鼓地折返回來,非要證明自己會燒火不可。
這才搞得滿臉都是黑灰。
江來娣笑她,要是江濤不在,江盼娣早就跟她翻臉了。
不過,現在嘛。
她小嘴一癟,委屈巴巴告起狀來。
“爸爸,我一人幫媽媽燒火好辛苦啊,三妹就知道在旁邊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