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濤和鐵牛漸漸沉入夢鄉。
月光如水,靜靜瀉在江面上,把整條漁船籠在一片銀輝裡。
整個濱江村都沉沉睡去,連狗叫聲也變得稀疏了。
江海躺在自家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昨天從江濤家回來後,他打了劉翠花一巴掌,兩人拌了嘴,他把家裡砸得一塌糊塗。
劉翠花一氣之下,帶著孫子躲到兒子兒媳那邊去了。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人在耳邊聒噪,腦子反倒漸漸清醒了。
如今,江濤是他打破僵局的唯一出路。
不管心裡再怎麼彆扭,他都必須去討好江濤。
不就是服侍人嘛,他江海還怕這個?
老爺子在世的時候,他能把老爺子伺候得服服帖帖。
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哪樣沒幹過?
要不是後來老爺子犯了錯誤,他能做出那種不孝的事?
到了草編廠,他又靠拍徐廠長的馬屁穩住了位置。
要不然,這個副主任的位子,在老爺子去世後,早就被人擼了。
如今面對自己的親弟弟,知根知底的熟人,他有甚麼拉不下臉的?
做人嘛,要能屈能伸。
自己還有三年就退休了,臨瞭如果被廠子開除,那可真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了。
江海給自己做了一系列心理建設,今天一早,就動身去了江濤家。
可到了院門口,他又慫了。
伸著脖子往裡瞧了半天,發現江濤不在家,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林月柔帶著幾個丫頭在忙活。
他傻站了一會兒,愣是沒好意思開口,只得悻悻地回去。
算了,等中午再來。
江濤出去,總歸要回來吃飯的吧?
可等他中午再過來,院子裡還是沒見江濤的影子。
他站在門口等了半晌,肚子餓得咕咕叫,沒辦法,又只能先回去。
算了,等晚飯再過來。江濤晚上還能不回來?
當他第三次來到江濤家,院外停著一輛大卡車,院子裡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一陣陣傳出來,聽著像有好多人在慶祝甚麼。
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
江海在外面站了半天,終究沒敢進去。
畢竟,要是就這麼闖進去,再像上次那樣被江濤趕蒼蠅一樣趕出來,以後他是真沒勇氣再踏進江濤家的門了。
本想在外面等一會兒,等那些人走了再進去。
可那些人一吃就是好幾個小時,酒菜的香味順著晚風一陣陣飄過來,他站在黑暗裡不知嚥了多少回口水。
肚子不爭氣地咕咕直叫,兩條腿也站得發酸。
沒辦法,只能先回去,等明天再上門了。
唉,連著三次去江濤家都撲了空,江海這心裡就越發不是滋味。
自己低聲下氣跑了三趟,卻連個門都沒進去,這算怎麼回事?
就是劉備三顧茅廬,也沒這麼憋屈啊。
可他能怨誰?
怨江濤?怨不著。
怨自己?也怨不著。
江海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腦子裡不知不覺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他們兄弟仨還小,老爺子還在位,江家在當地那是說一不二的人家。
老爺子最喜歡的就是他和老二江川,逢人就誇“我家老大踏實,老二機靈”,有甚麼好東西也都是先緊著他們哥倆。
老三江濤呢?
那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小透明。
吃飯坐邊上,分東西也是最後一份。
母親生江濤時傷了底子,連著好幾個月下不來床,老爺子的精力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那時候的江海,在江家可威風了。
兩個弟弟們見了他,都得規規矩矩叫一聲“大哥”。
他說往東,老二不敢往西。
江濤在他面前,更像個小跟班……
可誰能想到呢?
風水輪流轉,如今倒了個個兒。
原本家裡最不受待見的那個,如今反倒成了最有出息的人。
而他和老二,卻過得越來越不如意。
聽說老二的供銷社,最近來了個姓王的女領導。
一開始還裝作基層員工,跟大家一塊兒搬貨站櫃檯。
裝了幾天,突然攤牌了。
人家是上面派下來搞改革的。
那女人雷厲風行,聽說要動不少人的位置。
老二在供銷社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可再不好過,總比自己好吧?
他被老徐趕出廠,窩在家裡,連門都出不去,還得舔著臉去討好這個當年自己最瞧不上的弟弟。
真是造化弄人。
江海苦笑了一聲,又翻了個身。
如今已不是想當年威風的時候了。
只要能搭上江濤這條線,讓自己翻過身來,別說跑三趟,就是三十趟,他也認了。
想著想著,江海迷迷糊糊睡去。
外面天色漸漸亮了。
幾隻早起的水鳥掠過江面,翅膀拍打著水面,驚起一圈圈漣漪。
江濤慢慢睜開眼,這一夜睡得竟格外沉。
本以為換了地方會失眠,誰知江水有節奏地拍打著船底,漁船輕輕搖晃,像極了小時候母親哼著童謠,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想到母親,江濤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聽人說,母親生他時傷了身體,以至於早早離開了人世。
父親對他的態度也是晦暗不明。
以前雖偏愛老大老二,但對他還算過得去,自從母親走了,那點溫情也跟著消散了。
而他呢,心裡也憋著一股氣,對老爺子也是不怎麼買賬。
後來,跟老爺子搬到濱江村,父子倆倒是難得有了一段溫馨時光。
以至於老爺子去世後,他覺得整個天都塌了。
後來跟林月柔結婚,本以為會苦盡甘來。
誰知她一連生了幾個丫頭,村裡人的閒言碎語像刀子一樣扎人。
“不生兒子斷了香火”、“江家要敗在他手裡”,那些小時候聽過的風涼話,全都又冒了出來。
宋二這時候趁虛而入,天天拉他去賭坊散心。
輸了錢,喝了酒,他就把氣撒在月柔身上。
後來,又被葛亞慧那女人設計,一步步陷進了深淵,直到重生歸來……
江濤深吸一口氣。
過去了。
那些屈辱的過往,就像船底的江水,雖深不見底,但終究要被甩在身後。
現在他有了情報,有了船,日子終歸是好起來了。
“鐵牛,醒醒。”
江濤拍了拍還在打呼嚕的鐵牛,“收拾收拾,咱們該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