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叔,喝汽水。”
江濤家院子裡,卡車走後,剩下一地盆桶和潑灑的水漬。
剛才老張和趙老頭追出去相送,鐵牛卻留了下來。
他一聲不吭地幫忙收拾,把盆桶一個個用水衝乾淨,搬到院角摞好,又拿拖把將溼漉漉的地面拖得乾乾淨淨。
這會兒,院子裡那股魚腥味淡了不少。
“招娣,叔叔不渴,你喝吧。”
鐵牛抹了把汗,看著懂事的大丫頭,心裡暖烘烘的。
“拿著吧。”
江招娣堅持道,仰著小臉,“鐵牛叔最辛苦了。”
鐵牛拗不過,接過那瓶冰涼的汽水。
心裡那個甜啊。
這家人,真是把他當自家人看待。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一股涼氣順著嗓子眼往下鑽,把剛才幹活出的熱汗全給壓了下去。
“開飯了,招娣,快喊你鐵牛叔過來吃飯。”林月柔在屋裡喊道。
此時,夕陽西斜,不少人家屋頂上升起了裊裊炊煙。
江濤跟著劉主任走後,林月柔就想著趕緊做晚飯,好招待鐵牛、趙老頭和老張。
早點吃完,幾個丫頭也能早點睡下。
“哎。”
江招娣應了一聲,拉著鐵牛要往屋裡走。
鐵牛自然不願意。
濤子不在家,他一個大男人,哪好意思在這兒蹭飯?
所以,他一溜煙便跑得沒影了。
沒法子,林月柔只得上門去請,順便把趙老頭和老張也喊上。
誰知到了趙老頭家,老兩口已經坐桌吃飯了。
桌上擺著兩碟小菜,趙老頭正抿著小酒,一臉享受。
“月柔,哪能天天在你家吃啊。”
趙老頭咂咂嘴,“這會兒我們都吃上了。”
“是啊,月柔,老頭子已經喝上了,要不你在這吃點?”
趙老太跟著招呼。
難得他家老頭子得她伺候一回,她收點分成,也就不覺得有甚麼過意不去了。
到了老張家,得知林月柔喊他吃飯,老張腸子都悔青了。
敢情是有晚飯吃的啊!
但這會兒他豆腐都燉上了,再跑去吃,不合適吧?
說起來,多虧跟著江濤,分了些辛苦費,今天還給家裡帶了一瓶可樂。
他家老婆子難得臉色好看,竟破天荒地同意他喝酒呢。
“下次吧,月柔。”
老張心裡那個悔啊。
但濤子不在家,他一個大男人跑去喝酒也不合適吧?
兩家都沒請動,林月柔也不再多說,徑直去了鐵牛家。
鐵牛家條件不好,但鐵牛分得兩百多塊,也給自家提了伙食。
大米粥、煮鹹鴨蛋,還有一碟炒青菜,比以前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稀湯強多了。
這會兒,鐵牛娘正給鐵牛盛粥,見林月柔來了,連忙放下碗,拉著她的手。
“月柔好孩子,在這吃點?”
“不了,大娘,我得趕緊回去,幾個丫頭我不放心。”
林月柔知道這三人都不去吃晚飯,也就沒再堅持。
“那你快回去吧。”鐵牛娘鬆了手。
林月柔轉身出門。
鐵牛跟出來,“記得把院門閂好。”
“知道了,鐵牛你回屋吧。”
林月柔點點頭,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幾個丫頭都還挺懂事。
桌上的菜都擺得好好的,她們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誰也沒先動筷子。
見媽媽一個人回來,幾個小腦袋齊刷刷抬了起來。
“媽媽,鐵牛叔他們人呢?”江招娣問。
“他們都在自家吃啦,咱們也趕緊吃飯吧。”
“哦,吃飯。”
丫頭們應了一聲,拿起筷子。
可吃著吃著,氣氛卻有些沉悶。
爸爸在的時候,餐桌上的氣氛多熱鬧啊,大家嘰嘰喳喳的,連吃飯都香。
現在菜還是那些菜,卻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我想爸爸了。”
江盼娣忽然把筷子一放,扁著小嘴,擺出一副要哭的模樣。
江招娣和江來娣對視一眼,心裡那個無語。
這老二又開始演戲了。
可爸爸不在,你演給誰看啊?
她倆正要吐槽,誰料老八也跟著抽泣起來。
“我也想爸爸。”
小丫頭奶聲奶氣說著,眼淚啪啪直掉。
這下像是按了開關,其他幾個丫頭也都跟著嘟囔開來。
“媽媽,我們想爸爸。”
江招娣和江來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說起來,她們也想爸爸。
只是平時習慣了掩飾,怕媽媽擔心,也怕顯得矯情。
今晚爸爸不一定回來,她們可得堅強點。
“都別鬧了,爸爸不在,我們要保護媽媽。”
江招娣擺出大姐姿態。
“大姐說得對,不要哭鬧了,趕緊吃飯。”
江來娣跟著維持秩序。
林月柔心裡不是滋味。
以往江濤經常不在家,她也沒覺得甚麼,只當是日子本該如此。
那時她擔心睡下了,半夜江濤回來,見丫頭們沒等他,會打她們。
現在看著這一屋子的牽掛,她才真正意識到,原來她們是真的想爸爸了。
這心裡空落落的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真切。
“快吃吧,別涼了。”
林月柔給丫頭們夾了菜,“爸爸辦完事就回來了。”
而另一邊,江濤坐在縣招待所最高檔的包廂裡,對著滿桌的山珍海味,卻沒甚麼胃口。
家裡幾個丫頭也不知睡了沒?
月柔有沒有把院門鎖好?
“濤子,這才出家門就想媳婦了?”
顏衛國笑著打趣,語氣裡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
江濤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跟著劉主任到了縣招待所後,正想著這個點顏衛國還在不在縣委大院,他們得趕緊換車過去。
誰知劉主任卻直接拉他去澡堂洗了澡,還給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
鏡子前,江濤看著鏡中的自己,短髮利落,精神抖擻,看著頗有些英姿。
“老弟,你這模樣可不賴啊。”劉主任在一旁打趣。
“劉哥,這個點……顏伯伯該不在縣委大院了。”
江濤整理著衣領,有些擔心。
當初,顏衛國從他家離開時,就讓他有甚麼事就去縣委大院找他,說最近這段時間他都在。
“哈哈,你這小子,這事我都安排好了。”劉主任得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安排好了?”
江濤傻眼了。
怎麼安排的啊?
他怎麼不知道?
劉主任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洗澡的嗎?
“我讓小王給老高打了電話,老高跟顏領導那邊聯絡了,說晚上給你安排個接風宴。”
“啊?”
江濤也是沒想到。
他來縣裡是為了蓋房子的審批手續,搞甚麼接風宴啊?
哎,這樣一搞,他今晚是鐵定不能回去了。
本來,還想厚著臉皮借劉主任的卡車開回去,等明天打了漁,自己再給他開回縣裡,到時帶上腳踏車,自己再騎車回來。
這下全打亂了。
“行了,領導給你接風,怎麼還不樂意呢?”
劉主任不由分說,將江濤帶到這個大包廂。
包廂裡,高主任也在場,見他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江老弟,好久不見。”
“快請坐,領導正等著呢。”
主位上,顏衛國一身中山裝,雖然面帶微笑,但身上那股大領導氣息讓人不敢小覷。
江濤也是第一次在顏衛國身上感受到這種上位者的氣場。
要不是他兩世為人,多少見過一些世面,換做以前的自己,恐怕腿肚子都要抽筋了。
“濤子,這些菜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顏衛國笑容和藹地轉著玻璃轉盤,把一盤清蒸鱸魚轉到江濤面前。
“來,別拘束。”
江濤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細細品味。
“嗯……這是海鱸吧?味道不錯,但比起河鱸來,肉質稍微緊實了些,鮮味也淡一點。”
“哎呀,濤子,你這是行家啊!”
顏衛國眼睛一亮,笑著讚道,“沒想到你還是個美食家。”
江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顏伯伯過獎了,就是平時跟魚打交道多了,嘴刁了些。”
其實吧,鱸魚他還沒撈到過呢。
不過就是上輩子國家發展強盛了,他做點小生意,陪客戶應酬,甚麼山珍海味沒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