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大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林月柔和幾個丫頭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等著,老八已經在媽媽懷裡睡著了。
江濤看了,心裡湧上一股暖意,也有些心疼。
“你們還沒吃嗎?”
“我們要等爸爸一起吃呢。”
老二江盼娣投巧賣乖地搶答。
其實,對於晚吃飯,她心裡是有點不高興的。
不過,等的人是爸爸,而且爸爸最近總能弄到好吃的,她也就忍了。
江招娣和其他幾個丫頭,倒是真心實意要等爸爸一起。
這幾天,爸爸給她們帶回來的好東西、新衣裳料子,讓她們心裡充滿了歡喜和依賴。
只是江招娣又有些惆悵,爸爸最近也不怎麼帶她一起打漁了。
當然,這也怪自己沒主動爭取,要不學學江老二臉皮厚一點?
“唉,以後到了飯點,你們要先吃。”
江濤在桌邊坐下,摸了摸盼娣的頭,“月柔,幾個孩子都還在長身體,我這打漁時間沒個準,以後別讓她們傻等。我回來熱熱吃就行。”
“我知道了。”
林月柔點點頭,但心裡想的是,只要可能,她還是希望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頓飯,那才有家的感覺。
一家人和和美美吃完飯。
江招娣和幾個丫頭搶著收拾洗碗。
老二江盼娣則以“帶老八玩”為名,趁機溜了出去。
丫頭們都知道她甚麼小心思,不過在爸爸面前也就沒拆穿她。
“江濤,要不你躺會休息下?”
林月柔看著江濤眉宇間難掩的疲憊,很是心疼。
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好好休息,天不亮就出門,風裡來雨裡去的。
“是得躺會兒。”
江濤確實有些乏了。
反正今天的情報已經用了,下午也沒甚麼事。
養足精神,才能迎接明天可能的新收穫。
不過,休息前,有件事得先辦。
“月柔,過來。”
他走到新買的樟木櫥櫃前,拉開櫃門。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江濤從懷裡掏出厚厚一沓鈔票,仔細數了數,留下八百作為零花錢,將剩下的六千塊整整齊齊碼好。
“月柔,這個你收好,鎖在櫃子裡。鑰匙你拿一把,我拿一把。”
說著,江濤將鎖和一把鑰匙,以及鈔票遞給她,自己則將另一把鑰匙貼身收好。
看著那前所未有鈔票的厚度,林月柔手都抖了。
“這……這麼多?”
“嗯,運氣好,這兩天撈到點稀罕物。”
江濤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收好,這裡面有六千,離萬元戶不遠了。”
“萬元戶?”
林月柔喃喃重複著這個詞,感覺像做夢一樣。
這……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以前她們能指望吃個飽肚子就謝天謝地了,而這幾天幾乎頓頓有肉有菜。
家裡更是添了新傢俱,孩子們有了新衣裳料子。
她心裡有時甚至有種不真實飄飄然的感覺,偶爾還會生出一點負罪感。
覺得日子不能過得這麼奢侈,這麼飄。
不過,這幾天也是因為有客人在,需要招待。
江濤雖然能花,但更能掙!
看他這麼大手大腳地買東西,竟然還能剩下這麼多錢。
六千塊!
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她小心翼翼將錢用布包好,放進櫥櫃最裡面,鎖好,又把鑰匙貼身收好。
心裡那份不安,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希望所取代。
“好了,這下安心了。我去眯一會兒。”
江濤打了個哈欠,走到裡屋,衣服都沒脫,倒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睡夢中,他又看到了三叔,還有那銀光閃閃的魚群。
夢境裡,霧氣比上次更濃,溼漉漉地貼在臉上。
江濤又看見了那個穿著舊軍裝的挺拔背影。
這次,三叔沒有趕著魚群走,而是站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邊,朝他招了招手,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笑意。
“三叔?”
江濤想靠近,但腳下卻像灌了鉛。
三叔沒說話,只是指了指腳下那片水域。
江濤低頭望去,只見清澈的水下,各種色澤的魚群混雜。
金色的鯉魚悠然擺尾,墨綠的甲魚沉穩爬行,肥碩的江鰱穿梭其間,張牙舞爪的螃蟹悉悉索索……
青背白肚的河豚鼓著圓滾滾的身子,渾身是刺的鱖魚伏在石縫邊,細長的銀魚如碎光般一閃而過,還有半透明的大青蝦弓著身子彈來彈去……
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他從未見過色彩斑斕的奇特魚類。
它們和諧地共存於這片水域,看著生機勃勃。
“這是……”江濤不解。
三叔似乎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但聲音卻被濃霧吞噬。
最後,他深深看了江濤一眼,身影連同那片奇異的水域,一起緩緩淡去,最終消失在茫茫白霧之中。
“三叔!”
江濤一急,猛地驚醒過來,胸口微微起伏。
屋裡一片昏暗,只有窗欞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
他感覺到臉上有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一扭頭,看見林月柔正蹲在床邊,用擰乾的熱毛巾給他擦臉。
“醒了?餓不餓?”
林月柔聲音輕柔,“看你睡得沉,沒忍心叫你。給你留了飯菜,在鍋裡熱著呢。”
江濤這才覺得飢腸轆轆,點了點頭,還有些恍惚。
林月柔起身去灶間,很快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米飯,上面蓋著青菜炒肉絲和幾塊紅燒魚。
她坐在床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喂他。
“我自己來。”江濤有些不好意思。
“你別動,今天累著了,歇著吧。”
林月柔堅持,動作輕柔而耐心。
溫熱的飯菜下肚,驅散了夢醒後的那點寒意和空虛。
吃完飯,林月柔又端來一盆熱水,試了試水溫,幫他脫下鞋襪,將他的雙腳泡進熱水裡。
溫熱的水包裹住疲憊的雙足,舒服得江濤幾乎嘆息出聲。
林月柔挽起袖子,用手輕輕幫他揉搓腳底和腳踝,力道適中。
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她低著頭,神情專注而溫柔,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江濤看著這一幕,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上輩子他混蛋,從未珍惜過這份溫柔。
這輩子,他拼了命也要讓這個女人,讓這個家,過上好日子。
“月柔……”他低聲喚道。
“嗯?”
林月柔抬起頭,眼中映著燈光,亮晶晶的。
“沒事。”
江濤搖搖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林月柔笑了,搖搖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洗好腳,她用乾布仔細擦乾,扶著江濤重新躺好,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嗯。”
江濤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再做任何夢,在家中安穩的氣息中,沉入了香甜的夢鄉。
一覺睡到次日天光大亮。
清脆的鳥鳴和灶間傳來的輕微響動將他喚醒。
他睜開眼,只覺得神清氣爽,連日的疲憊一掃而空。
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指標指向六點一刻。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