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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給個甚麼價

2026-06-01 作者:夕北

東風飯店,江濤騎著腳踏車載著鐵牛剛到後廚小院門口,就見顧師傅站在那兒不時朝外張望。

“濤子,你來了。”

“顧師傅,您怎麼站門口?”

江濤有些意外,看顧師傅樣子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等你呢。”顧師傅臉色神秘。

“等我?”

江濤一愣,顧師傅這架勢,應該不只為了等自己送貨吧。

停好車,用鎖鏈將車鎖在門口。

他照例遞過去一塊錢,“是有甚麼事?”

顧師傅擺擺手,拉著江濤往旁邊走了兩步。

“濤子,昨天你不是送來幾條野生江鰻嗎?今天中午招待上面來視察的領導,領導們讚口不絕。”

“其中,有位退休老領導,就喜歡吃個野味,說要能買幾隻野生甲魚燉湯就好了。蔣管事就讓我留意著,看你能不能弄到。這不,我一尋思,你今天會來,就出來等著碰碰運氣。”

江濤和鐵牛對視一眼,笑了。

這不是趕巧了嗎?

“顧師傅,今天剛好撈著四個大甲魚。”江濤笑道。

“當真?”

顧師傅眼睛一亮,喜上眉梢,“走走走,跟我進去,蔣管事和老領導就在後頭休息室呢。你這甲魚來得正是時候!”

顧師傅領著兩人穿過院子,讓他們在走廊稍等,自己快步進去通報。

沒一會兒,蔣管事陪著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頭十足的老者走了出來。

“濤子,真有甲魚?”

蔣管事神色急切,“快給我瞧瞧。”

這可是在領導面前露臉的好機會。

“四個呢,您給看看成色。”

江濤從鐵牛手裡接過水桶,掀開上面蓋著的水草。

桶裡四隻背甲烏青發亮的大甲魚正在划水,一看就活力十足。

“還真有!個頭真不小!”

蔣管事一看就樂了。

那老者也湊近看了看,點點頭,“嗯,野生的,個頭是不小,品相也好。”

說著,他抬眼打量江濤,眼神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變成了驚訝和試探。

“濤子?”

江濤一怔,覺得這老者有些面善,卻一時想不起來。

“我是你顏伯伯啊,顏衛國。”

老者神情有些激動,“你爸江山的老戰友,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不記得了?”

顏伯伯?

江濤愣住,記憶裡那些模糊的影子漸漸清晰起來。

他想起來了!

是他爸的老戰友,以前縣裡的領導,兩家走動過幾次。

後來他爸出事,就漸漸斷了往來。

聽說顏衛國去了省裡,不過現在應該退下來了。

“顏伯伯,是您啊!”

江濤恍然,“瞧我這記性,竟沒認出來。”

“濤子,你現在咋樣?”

顏衛國打量著他,目光復雜,“你爸他……唉,可惜了。你好歹也是幹部子弟,這……”

“顏伯伯,”

江濤笑了笑,“勞動不分貴賤,靠力氣吃飯,不丟人。”

蔣管事和顧師傅在旁聽著,心裡都是一驚。

沒想到這個天天來送貨的年輕人,竟有這般的家世。

還好他們之前一直客客氣氣,沒擺過架子,這不是無意中結了善緣嗎?

鐵牛更是瞪大眼睛。

他只知道濤子家以前是大地主,沒想到他爸還是縣裡的幹部。

“也是,倒是我老觀念了。”

顏衛國嘆了口氣,又想起甚麼。

“對了,你爸不是託我替你爭取了個工農兵學員的名額嗎?省裡一個機械專科學校,我記得錄取通知書託你大哥帶給你了。怎麼沒去?以你的底子,讀了書分配工作,現在起碼也是個技術員了。”

“錄取通知書?”

江濤愣住,“顏伯伯,甚麼通知書啊?父親走了以後,家裡條件不好,我就沒再念書了。這事我真不知道。”

“沒收到?”

顏衛國臉色沉了下來,“怎麼可能?當初通知我託人辦好,親自交給你大哥江海,讓他務必轉交給你,他親口答應了的。他沒給你?”

江濤搖搖頭。

旁邊幾人聽著,隱隱覺出這裡頭有些不對。

蔣管事心思活絡,連忙打圓場,“顏老,濤子,這兒人來人往說話不方便。要不我找個房間,你們坐下慢慢聊?順便也把甲魚的價錢談了。”

“這……”

江濤有些遲疑,想盡快賣了甲魚回家,家裡還有一堆事。

“濤子,這事兒你得弄清楚。”

鐵牛在旁小聲提醒,他也覺出不對勁了。

“是啊濤子,”

顏衛國語氣嚴肅起來,“此事關乎你一生前程,必須弄清楚。當年你爸為了這個名額,費了多少心,託了多少人。我不能看著他的心血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甚麼前程不前程的,都過去了。”

江濤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掀起了波瀾。

如果真有這事,那大哥就是故意瞞下,斷了他一條生路。

而顏伯伯這架勢,非要拉著他說個明白不可,甲魚的買賣怕也得等這事聊完了。

“行吧,那就麻煩蔣管事。”江濤只好點頭應下。

蔣管事領著幾人來到飯店後院一間僻靜會客室,泡了壺茶,便識趣地和顧師傅、鐵牛一起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屋裡只剩下江濤和顏衛國。

“濤子,坐。”

顏衛國端起茶杯,又放下,長嘆一聲,“看到你這樣,我心裡真不是滋味。你爸當年,多好的一個人,多硬氣的一個人。”

他看向江濤,眼神悠遠,陷入了回憶。

“我家和你家算是世交吧。你爺爺那輩,是海陽縣有名的大地主,江家有良田百頃,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可你爸,從小卻和我們這些窮孩子玩在一起,沒一點少爺架子,讀書也好,有見識,有抱負。”

“後來世道變了,他也變了。他說,家裡是地主,是剝削,他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他和你爺爺大吵一架,跟著隊伍走了。他說要用自己學的本事,去讓更多窮苦人過上好日子。他有文化,有能力,又有那股子拼勁,很快就在隊伍裡嶄露頭角,年紀輕輕就提了幹。”

顏衛國說著,眼眶有些發紅。

“那時候,他是我們那批人裡最有前途的。你二叔靠著你爸的提攜在單位站穩腳跟。可後來運動來了,甚麼都變了。因為你爺爺的成分,因為你爸以前是地主家少爺,因為他性子直得罪過人。他被從領導崗位上拿下來,送到農場去學習,後來……後來就沒了。”

“你三叔,江峰,你知道吧?多機靈一個小夥子,跟你爸最像。當年內戰,他被反動派綁了石頭扔到江裡。你奶奶就是那時候哭瞎了眼,沒兩年也跟著去了。好好一個江家,為國出過力,流過血,死的死,散的散,唉……”

顏衛國擦擦眼角,看向一直沉默聽著的江濤。

“這些年,我調去省裡,心裡一直惦記著你們,但想著你們家底子厚,你爸又給你安排好了出路,總不至於過不下去。沒想到你竟落得要在江裡撈食,你大哥他竟這樣待你。是顏伯伯對不住你爸,對不住你。”

江濤安靜地聽著,心裡卻沒甚麼波瀾。

上輩子的記憶,有對父親模糊的敬畏,有對家族興衰的麻木,更多的是對自己荒唐人生的悔恨。

顏伯伯說的這些,對他而言,更像是聽一個遙遠而悲涼的故事。

命運弄人,他早已認了。

他現在只想把日子過好,讓老婆孩子吃飽穿暖。

“顏伯伯,都過去了。”

江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現在靠自己的雙手吃飯,養活老婆孩子挺好的。您也別太自責,這都是命。”

“命?”

顏衛國看著江濤淡漠的臉,心裡更難受了。

這孩子,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還是心已經死了?

“濤子,那個工農兵學員的名額……”

“顏伯伯,”

江濤打斷他,直接問道,“那事以後再說。您看,我這甲魚,能給個甚麼價?家裡還等著用錢。”

顏衛國一噎,看著江濤那雙眼睛,知道再敘舊情也是徒勞。

這孩子,怕是隻相信自己。

他壓下心中的酸楚,點點頭,“對,先說正事。你這甲魚,野生的個頭大,品相頂好。這樣,一隻一百塊,四隻四百塊,你看行不行?”

一隻一百!

四隻就四百!

這價錢還行吧。

江濤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行,顏伯伯,就按您說的價。謝謝您關照。”

“唉,說甚麼謝,應該的。”

顏衛國擺擺手,心裡卻更不是滋味。

“濤子,我跟你一起去你家看看。”

顏衛國語氣不容拒絕,“我想看看你爸最後住的地方,看看你現在過的日子。不然,我這心裡過不去這個坎。當年要不是省裡突然調我走,我本該多照顧你們一些的……唉。”

江濤愣了一下,看著顏衛國堅持而愧疚的眼神,知道推脫不掉。

他想了想,家裡現在雖還是土屋,但有了新桌子,馬上還要鋪磚,日子蒸蒸日上。

讓這位父親的老戰友去看看,或許也能讓他安心些。

“行,您要不嫌棄的話,就去家裡坐坐。只是家裡簡陋,孩子多,怕吵著您。”

顏衛國連連擺手,“不嫌棄,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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