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低頭凝視自己的小臂。
相比起其他人,他白得有些過頭,細看之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青紫色的血管在面板下伸展著肢體。
他不懷疑副主管的手藝——鄭慧敏和副主管手腕上的疤痕都挺勻稱的,面板也相當服帖——但他下意識就覺得那一圈利齒般的刀刃會深深扎進血肉,然後痛苦會在每一寸神經裡紮根。
剝皮。
哪怕是在古代刑罰中,也是標準的酷刑,就算沒體驗過,他也知道那比普通的刀傷或者鈍器傷要嚴重得多。
所以……是否能用映象的面板呢?
他忽然慶幸家裡人沒把映象隨便處理掉了。
“我有一個複製體。”他直接開口道,“能用他的面板嗎?”
副主管撣了下袖口,感興趣道:“複製體?你籍貫上寫的是九華市,又是從封丘來的……你去過樂華旅館?”
白日報社果然知道很多東西,但這名副主管似乎和鄭慧敏一樣並不清楚陳韶的具體來歷。
這事也沒甚麼好隱瞞的,陳韶乾脆點了頭,副主管便也爽快同意了。
但他也有要求。
“作用上應該相差不大,不會影響工作,但必須儘快完成。”
明天才會開始接觸材料,正式開始實習,所以他可以臨時去使用主樓的接待室;至於屍體過重的問題,大不了請孟方化幫忙,反正他為了“真相”應該挺樂意的。
就是不知道不戴手套的後果到底有多嚴重。
陳韶這樣想著,就伸手去抓辦公室的門把手。
[我想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我會知道——]
他猛地鬆開手,甩了一下腦袋。
那是……副主管的聲音。
但副主管剛剛絕對沒有說話,聲音不是從腦後傳來的。
所以……
編輯接觸的東西,哪怕不是所謂的材料和調查樣本,僅僅是一個門把手,也會將常用者的情緒傳遞過來嗎?
關鍵還是這種沒甚麼質量的、純粹情緒化的資訊……
但是,既然接觸“材料”能獲取“真相”,那或許接觸實物也是存在獲取情報的可能的;而且現在他的手套既然還沒有做出來,就可以嘗試卡一下bug,而不必擔心被副主管追責……
陳韶迅速眨了幾下眼睛,按捺住自己莫名衝動的情緒。
不,不能太過冒險,怪談規則畢竟不是真的文字遊戲,編輯中心的工作須知也不一定不是為了保護員工。
他的目標是調查出自己需要的某一個真相,而不是真的去成為一名合格的員工……
那個想法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要儘快把手套做好!
他立刻熄了儘量掩蓋自身資訊的想法,拉長了右手袖子,完全遮住自己的雙手。
[給小韶穿]
是媽媽的口吻。
媽媽果然很關心我……
不過看來物品上的情緒不止和接觸頻率有關,或許和情緒強度也有關?
【幼子】的歡快羞澀在他腦子裡和謹慎行事的想法打著架,陳韶隔著衣袖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又從後面把家門開啟。
映象體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客廳地毯上,陳韶同樣隔著衣袖把它拖拽出來。
副主管慢慢挽著衣袖,視線長久停留在映象體身上。
半晌,他才開始動手。
那截圓筒被卡在了屍體的手腕處,機械緩緩運作,刀刃就刺入了面板。隨後,它開始慢慢往後拉,面板鮮紅、溼潤的內裡,和油潤的黃色脂肪一同裸露在空氣中。
而本該缺乏韌性、一撕即破的面板,卻像是翻過來的膠皮手套一樣,被圓筒整個扯下;完全和手部脫離後又軟趴趴地攤在了水盆裡。
得益於四號房間的保鮮,它和活人看上去甚至沒有多少區別,裸露出來的纖細血管甚至都還在跳動。
陳韶皺著眉頭,強忍著不適看完了整個流程;等工具卡上另一隻手腕,他乾脆別開了視線,注視起窗外搖曳的柳條。
等又一聲入水聲響起,他才把目光轉回來。
“好了。”副主管平靜道,“可以戴上了,這手套還是比較透氣的,但還是要記得每天洗晾一遍,不要曬,晾之前儘量擦乾。”
過於生活化的囑託,和這血肉模糊的場景相互襯托著,甚至有些詼諧。
陳韶先去看了映象體。
副主管在這點上倒是誇張,這一會兒的功夫,先被扒的那隻手上,毛細血管已經悄悄爬了出來,其他細胞組織也皰疹似的在脂肪上方生髮;最接近小臂的位置,薄薄的面板已經長出了一小層,泛著紅。
而水盆裡那對手套,已經不再彈動了,死氣沉沉地飄著。
陳韶輕輕吐出一口氣,才伸出手去,拎起手套。
[我是陳韶我是陳韶我是陳韶我是陳韶我是唯一的陳韶——]
啊,對,我確實是唯一的陳韶,沒問題。
他微微挑起嘴角,嘗試把手指塞進去。
觸手冰涼、滑膩,並沒有想象中的黏膩和粘連。明明內尺寸比他的手還小一些,卻輕而易舉地容納了陳韶的手,只在手腕處留下一道不明顯的痕跡。
他試著動了動關節,動作也很順暢,就順手從兜裡掏出手帕,在左手小臂上打了個死結。
副主管沉默著觀看他的動作,表現得和之前一樣尋常。
但或許是因為透過門把手感知到了副主管的情緒,陳韶總覺得那束原本並不劇烈的目光陡然鮮明起來。
“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明天早上記得來選材料。”
副主管回到了辦公桌後,開始趕人,陳韶也就把雙手差不多生長完畢的映象體重新拖拽了出去,又塞回家。
現在已經接近四點了,陳韶下樓的時候,二樓辦公室裡已經空了一半,看樣子都提前下了班,只有寥寥數人還待在工位上,俯身奮筆疾書。
陳韶只看了一眼,那些人就齊齊轉頭看過來,甚至上半身還趴在桌面上。
但他們並沒有說話,也沒有歡迎陳韶的意思,只是簡單看了一眼,就重新開始工作了。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副主管從三樓下來了,徑直進了其中一個辦公室。
“該審稿了。”他說,“你們的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