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廂裡早就換成了夜燈,陳韶胸前的司機工牌反射出些微冷光。乘客們還是那副無知無覺的好奇樣子,兩名陌生列車員也沒有來和他交談,只是瞥過來的眼神相當沉重。
靠近餐車,已經能看到其中白晝般的燈光。一排桌椅靠在窗邊,白漆桌面一塵不染,一個廚師裝扮的人坐在其中。
但他看上去並不像是廚師,反而有些弱不禁風的模樣,面容也有些病態的發白,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窗外的夜景。
直到陳韶走近,對方才對著他在窗中的倒影開口:“看起來,你們有麻煩了。”
無論是在乘客、列車員還是司機的規則中,餐車都是一個令人忌憚的地方。而哪怕從司機規則中知道,餐車某種時刻其實算是友善單位,陳韶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一副場景。
畢竟餐車這種地方,總讓陳韶想起超市中菜肉、餐桌上的桂肉,還有恍惚和飢渴中的吞食。
“我們已經連續看到過五次照片了。”他難忍驚恐地遞出照片,“上面的人……越來越清晰了……”
對方於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張照片就立刻從陳韶手中消失了,轉而被擱置在餐桌上。
這時候,對方才把視線從窗外抽離,同樣放在餐桌上。
陳韶眉心跳了跳。
這場面著實太有象徵意義了。
但預想中直接開始用餐的場景沒有出現,對方只是又嘆了口氣,抬手示意陳韶坐下。
“其實我不太喜歡勉強別人。”他看上去相當無奈,手指隨意地在照片上敲打著,“但你既然願意來聽我說說話,我就當你是自願的吧。”
“說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和司機說話,你們在列車的最前方,想必每日見到的風景也並非常人可見,介意同我描述一番嗎?”
風景。
在這趟列車上,和“風景”有關的怪談……
【行客】?
特事局在用行客抵抗那個和死亡相關的怪談?
陳韶聽霍靖描述過【行客】的特徵,它們常常出現在交通工具上,完成自己一個人的旅途。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它們會願意保護列車,也是合理的。
但這也就意味著,主動來找它們交談的司機,恐怕很快就會成為它們的一員。
如果想從【行客】這裡獲得一些情報,就只能儘快了。
“確實和平時見到的風景不太一樣,但車速太快了,很多時候其實看不清。”陳韶說,“而且,這趟列車或許沒有辦法到達終點站了……異常一直在發生,我們卻沒有找到任何問題。”
很多時候,和怪談交流,倒也不需要那麼多彎彎繞繞,小心別觸碰規則就可以。
所以陳韶直接說了。
【行客】嘆息一聲。
“無論如何,列車都會到達它應該去的地方的,只是沿途的風景到底會有些單調。”他敲擊著照片,道,“我只是借道出行的一個旅者,並不能清晰地知道問題在何處……”
“我只知道,或許有東西進來了。”
有東西進來了。
【行客】好像在講甚麼鬼故事,餐車裡頗有些涼颼颼的。
“列車員們都很謹慎。”陳韶確實是這麼覺得的,“他們應該不會在這上面出錯。”
【行客】忽而一笑。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人總是會出錯的。繼續來探討我們的旅行吧。”
涉及到【行客】的核心規則,陳韶也只能閉了嘴,轉而談起司機的視角:“其實都是很平常的景色,尤其是現在是晚上,只有軌道邊的一些燈光,更是看不清了,很單調。”
“是這樣嗎?那還真是有點遺憾。”行客停下了敲擊,那枚照片已經徹底模糊下來,被他塞進隨身的一個筆記本里,“不過,有沒有可能是你們看習慣了、反而會忽略周圍的美景呢?”
他摸了摸筆記本,忽然指向窗外。
“看,月光很明亮,祂從來都不吝嗇。它滲進世間的一切事物,將內含的美裸露於外,因此月下的風景又和白日大相徑庭。”
“那座山不算高,但起伏很漂亮,像是一簇海浪,月亮就像是從這簇海浪裡躍出,又要落入海底休憩……”
“如果你不喜歡自然的美景,那同樣有事物可以欣賞。你看見了嗎?山間那些縱橫的線路,從蛛網般的訊號塔上生長出來,好像截斷了這美景。”
“但如果你能想到工人們是如何揮灑著汗水將它們矗立在山巔,電流線上路中奔流,於是千家萬戶都脫離了黑暗和寒冷,老人不必在黑暗中摸索,產婦也不必在嚴寒中呻吟……那麼這舊時代的產物也會是你眼中最美的風景……”
【行客】娓娓道來,語調輕盈和緩,嘴角噙著的微笑也溫和極了。
陳韶不由被這話語中描述的情境吸引了。
他前傾了身體,靠向車窗。
慢慢地,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山脊,那起伏的弧度,如霜的月色,山腳下寧靜的房屋,還有那些蛛網般的線路……
“多美啊。”【行客】喟嘆,“這樣美的景色,怎麼能不多看一看呢?”
“……是啊。”蓄著短鬍鬚的司機微笑著,“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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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韶又一次在會議廳裡醒來。
前臺正坐在他前面,原本的應聘者已經不見了。
他一睜眼,就看到前臺有些遺憾的神情。
“居然提早出來了嗎?”她嘆息道,“沒能看到最後的失控……”
陳韶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間點離開報道。
或許,是因為報道內的怪談雖然並非真實,但總還是會對“記者”本身造成影響。
而他和【行客】的“血緣關係”顯然還是很近的。
會議廳裡的應聘者已經少了三分之一,剩餘的人也都神色恍惚,看起來被列車裡的場景嚇得不輕。
“找到真相了嗎?”前臺問,“還有最後兩次機會,不過這兩次裡你能停留的時間不多了。”
真相……
“我有一點猜想。”
還是【行客】那句話提醒了他。
如果不是列車員,不是司機,那就只有……
陳韶接過又一次被重新整理的報道,再次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