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韶沒能起得來。
溜達一圈回家之後,睡上一整個白天也是常見的事情。他睜開眼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四五點了之後,就順手抄起兔子來了個回籠覺,隔一天才出發去找辛立。
所幸11月8日這一天也還是週末,陳韶敲了幾下門,就有人在門裡做了回應。
“我是嚴子諾的同學陳韶,來找他玩。”
門裡隱約傳來了幾聲對話,陳韶靜靜聽著,然後是接近的腳步聲。
一個面相老實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起笑,這笑容有些僵硬,但沒有夾雜恐懼之類的負面情緒。
“來!快進來。我們家小諾唸叨你好幾天了,他性格比較安靜,就得你們同學多交流。”
他還沒說完,就被人從身後推了幾把,不得不讓出半個身位。
“誒誒——你這孩子……”
“陳韶!”辛立眼睛亮晶晶地從男人身後鑽出來,“你太厲害了!你居然認識那麼多那麼厲害的人!”
陳韶掃了他一眼。
從外表上來看,這孩子沒受太多苦。雖然比之前略瘦了一些,但精神還算好,似乎已經從恐懼和悲痛中掙脫。
“那當然。”陳韶挑了挑眉毛,“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很厲害了嗎?”
辛立怔了一下,反而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重重點頭。
“你說得對!你就是這麼厲害!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說著,他盯著陳韶,臉上的笑更燦爛了。
唔,有點像薛宇涵。
“好啦,別在大門口敘舊了。”嚴子承的父親——那個中年男人——無奈地撓了撓腦袋,往後退幾步,轉身去倒茶,“小諾,帶你同學去你房間吧,還是要出去玩?”
“叔……順便把零食拿過來,可以嗎?爸爸?”
男人在廚房裡遠遠應了聲。
辛立的房間和陳韶之前住的那個格局是一樣的,按理說一個人住還算寬鬆。不過陳韶進來之後,就看見衣櫃和書架都被塞得滿滿當當,書桌上也攤著好幾個本子。
“就坐床上吧。”
辛立也坐下來,看向陳韶,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不會又是要哭吧?
陳韶又感覺到了那種微妙的不自在,就和前天霍靖意外看到娃娃時一樣。
他控制住自己,別往旁邊側身。
哭就哭吧,孩子確實挺苦的,躲著人家確實容易傷人心。
不過辛立醞釀了半晌,並沒有醞釀出半滴眼淚。眼眶裡窩著水意,都被他自己憋了回去。
“我以為我還要在學校裡待好久。”他哽咽著說了一句,又很快意識到不對,開始努力給自己圓話,“我不是不想在學校裡學習,但是、但是我真的害怕自己永遠都出不來了。再怎麼學習,學校也應該放假的,對吧?”
“市務局的叔叔阿姨來找我,說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只要願意接受新身份,就可以回到正常的學校裡去了。我當時特別高興。他們又說,是你告訴他們我的情況的。我、我……”
他有點說不出話來,結結巴巴的。陳韶抬手擼了一把他的頭髮,就看見他懵懵地抬頭看過來。
“他們給你安排的這個身份嗎?”陳韶問。
辛立眼神遊移了一下,語氣發虛:“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知道這有點像是搶了嚴子的爸爸,但是我想,如果以前的嚴子知道的話,他也會同意的。”
“他一直希望他爸爸能為他驕傲,之前……也是。他爸爸也很愛他的。但是現在,嚴子出不來了,叔叔一直在等他、一直在想他,會一直想到他老掉牙,沒人照顧他。”
“所以我想,既然嚴子不能回到他爸爸身邊了,我可以幫他照顧叔叔……而且,我也確實不想去一個陌生人家裡。”
說這段話的時候,他低著頭,語氣還是很輕。
“……其實我覺得我有點卑鄙,其他同學出不來,我出得來,我第一反應居然是高興;明明是我不想和一個陌生人一起住,非要把嚴子當藉口。我……”
該說綜合學校的學生整體道德水平太高了嗎?還是說孩子們就是這樣天真?
陳韶把視線轉到書桌上。
“你記了兩份筆記?”
這話題變得太快,辛立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啊……對,我給嚴子也記了一份。”他說著又把頭低了下去,“他落了好久的課,萬一哪天能回來上學怎麼辦?咱們學校又不會因為成績就讓人留級,報補習班好貴的說不定還有危險……”
陳韶沉默了一下,沒說這其實是無用功——辛立未必意識不到事實,但人總是懷有僥倖心理;如果能安慰自己,這樣做也未嘗不可。
但他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閒聊似的講起自己最近的旅行。
“你猜我最近去哪兒玩兒了?”
刨除乾靈古鎮、樂華旅館、天恩洞、驚嚇館和4號房間,封丘還是有很多可聊的地方的,比如崇文巷、大學城、特事局食堂……
辛立的注意力也很快被陳韶話裡的新鮮東西引開,不時發出驚歎,那股沉悶的氣氛慢慢被驅散。
房間外,正打算敲門的嚴父停下動作,有些僵硬的面孔慢慢牽出一絲笑意。
他轉身把涼白開和零食都放下,自己也坐在沙發上,看著櫃子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三人合照。
一對雙胞胎兄弟,長得並不像,但是神情和笑容都很接近,老實中帶著點靦腆的樣子,一看就是一家人。
一看就是一家人啊。
他放開了對身體的控制,任由脊背摔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略顯苦澀的笑。
等到鬧鐘響起,到了要做午飯的時間,男人才睜開眼,敲響了房門。
“中午就在我家吃吧?”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子承和小諾的同學,我得好好招待你。”
辛立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瞥向陳韶。
“對,陳韶和我,還有嚴……我哥,都很熟悉的!他們成績都特別好!”
陳韶臉上還帶著笑,也沒拆穿他:“對,我和嚴子承前不久還有過交流呢,他比之前活潑一些,在新環境裡也有很多人知道他。我們沒專門說成績的事兒,不過最近一次週考考得應該是不錯。”
男人眼底浮起一抹熹微的光。
“好……真好,這孩子長大了,就不好意思和爸爸說話了,還是你們同齡人和他交流得多一些……”
“中午吃甚麼?我去買菜!”
陳韶婉言謝絕了。
嚴家的家境看上去不是特別好,而這位父親一看就是想搞點好東西來款待自己的,還是算了。
午餐麼,還是特事局食堂的好吃,蹭一頓得了。
而且,這個房子的人性過於充沛了,偶爾還是讓人有點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