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仰頭看著他。
男人下意識蹲下來,和坐在地上的陳韶目光平齊。
“怎麼了?是不好意思嗎?其實沒事的,很多很壯實的遊客都是被我們揹回去的,實際上你的狀態已經是我見過最好的了。”
陳韶快速掃了他一眼。
姿勢和外面那位工作人員一樣,脊背挺直,目光清正,像是軍隊裡出來的人。
“你們見過一個阿姨嗎?比你矮一點,我們之前分開了。”陳韶抿了抿嘴唇,兩隻手不安地攪在一起,“就在附近分開的,你們能先去把她找過來嗎?這裡的休息點應該不會太多,她好像精神也不太好。”
“如果你們不去找她的話,她可能永遠都沒辦法回家了。”
男人在陳韶說出第一句話時,就皺起眉;越聽,眉頭就皺得越緊。
“我們可能做不到……”他嘆了口氣,“地下環境太複雜了,或許你們分開了不久,但也足夠她走到一個我們難以到達的地方。”
“我們先送你——你們走,可以嗎?”
陳韶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半晌,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覺得自己狀態還好。”他說,“你們去救救她吧,求求你們了,阿姨人真的很好。”
那個女遊客確實人不壞,不然也不會在看到陳韶時主動打招呼,更不會在明知道陳韶不對勁的情況下,還要出言提醒,反而把她自己帶進了溝裡。
就是不知道,自己最後留下的那句話,能不能讓她活下來。
男人猶豫了。
他回頭看了看帳篷外面的同伴,下定了決心。
“你狀態確實還好……”他說,“那我去找一找,待會兒可能還有我們的其他同伴會順著水道下來,不過,我還是先讓張萍留下來照看一下你——們,好嗎?”
陳韶立刻抬頭,驚喜從眼底溢位來,又很快被細碎的懊悔和歉意覆蓋。
他小心翼翼開口:“謝謝叔叔,我知道這很任性,但是我真的很擔心他……”
男人也笑了,離開帳篷,對同伴說了甚麼,很快消失不見。
此時,陳韶反而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男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男人的同伴。
那名同伴回過頭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帳篷裡暖和。”她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下頜,對陳韶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先不要出來。”
她正是陳韶在規定路線裡遇到的,那個跟著“貓”離開的遊客。
陳韶沉默一瞬,露出微笑。
看來哪怕是被徹底汙染的人,對遊客也沒有主觀上的惡意。
而對於他們來說,與其死在洞穴裡,或許還不如成為洞穴居民的一部分……
至少那還算是活著。
不過,真正的救援,甚麼時候會來呢?
******
幾個小時前。
張萍知道自己正走向洞穴深處。
那裡很冷、很潮溼,沒有食物,水是冰冷的。
但是,“它”在。
“它”永遠都在。
前面那隻憨態可掬的小狗在洞穴裡滑動著,脊背迅速膨脹,她看見一條半透明的、巨大的魚。
應該是魚吧?
明明是熟悉的形狀,張萍卻總覺得那些線條都在晃動,好像有另一個形態藏在魚的外表下。
是了,魚是不能上岸的,“它”只是藉著魚的形態來拯救他們……
就像“它”變幻成小貓小狗一樣,都是想要更親近人類啊。
張萍不由微笑。
但淌過一段及腰水流之後,她愕然發現,“它”不見了。
“您還在嗎?”
害怕“它”生氣,張萍起先只是小聲詢問,但洞穴裡空空蕩蕩,也安安靜靜,漸漸地,她的呼喊聲大了起來。
“您在哪裡?您生氣了嗎?”
她的呼喊聲沒能喚回神獸,反而引來了另一個人。
臉頰通紅、衣衫凌亂的男人從拐角裡跌出來,搖晃著揪住了張萍的衣角。
“給我……”
張萍驚惶地躲避,男人像是喪失了最後一分力氣,重重摔落,臉色快速轉為灰白,嘴唇發紫。
她認出了這種症狀。
“你失溫了。”她喃喃道,“你也被討厭了嗎?祂不願意庇護你……我也會這樣嗎?”
她抱住胳膊,感覺到寒冷一點點湧上來。
不行……不行……要去找祂……
這時候,張萍忽然想起自己在休息處見到的那個工作人員。
他說,讓自己多吃一點,能抵禦寒冷和飢餓;他還說,要去祈求“祂”的原諒和庇護。
他一定是可以信任的。
所以,休息處的規則也一定是對的。
她呆愣著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那條規則:
【如果您感到極端飢餓、寒冷或燥熱,請食用魚蝦,直到這些症狀消失。】
還有,或許他需要水。
張萍從揹包裡取出那幾瓶皺皺巴巴的礦泉水——這是她在休息處桌面上發現的——然後嘗試倒進男人嘴裡。
神奇的是,她真的成功了。
礦泉水順著男人的下巴淌下去,只有一點點進了嘴唇,但就是這麼一點點,男人臉上的灰白褪去了一些,目光艱難地從眼皮下面擠出來。
“去找點魚蝦吃。”
張萍說。
男人緩了幾秒,才理解她的意思,不由露出驚恐的神色。
“不……”
他的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張萍卻聽清了。
她疑惑起來。
“為甚麼不?這能救你……”
忽然,她想到了甚麼。
“是因為外面的規則嗎?沒事的,你只是還沒看到真實……”
她眼前似乎出現了“神獸”虛幻的影子。
“放心,我替你去找……”
說著,她就準備去邊上的河裡看一看。
“……我去……”
男人勉強吐出兩個字,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卻失敗了。
“我去抓……讓我去……我會……”
張萍停下來,轉身回來扶他。
男人幾乎是被拖拽到水邊的,張萍的力氣大得驚人,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反抗。
【您可選擇主動跳入水中,這是您唯一的自救方式。】
他閉上眼,主動推開張萍,任由自己掉入冰冷刺骨的地下水中。
岸邊,張萍等了一陣子。
地下水很清澈,她能看見男人沉入水底,服裝和揹包全都塌了下去,從裡面游出來一條半透明的小魚。
張萍把小魚撈了出來。
“要吃小魚。”
她木訥地說著,把還在掙扎的魚端向自己嘴邊。
“你在這裡。”陌生的聲音從邊上傳來。
張萍抬頭的時候看見是那個給她提醒的工作人員,不由笑起來。
“祂在安全點等你。”那個人說,“走吧。”
張萍低頭看了一眼小魚,戀戀不捨地丟回水中,跟著工作人員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