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跟著它走。
陳韶是這樣想的,但是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回到了通道里。隔著一層岩石的水流嘩啦作響,繞在腳邊的小動物已經完全脫離了貓的形態,半透明的脊背在陳韶視野下方滑過。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剛剛在做甚麼,只知道在廢棄休息點看到了那隻黑貓,還有它魚躍似的高高聳起的脊背。
陳韶停下腳步,在半乾通道里遊動的“貓”在他腳邊裹了幾下尾巴,也停了下來。
水流聲裡夾雜了疑惑的咕噥聲。
“是想和我玩嗎?還是餓了?”
陳韶揉了揉眼睛,伸手就摸到了“貓”的面板。
或許是因為褪去了虛假的皮囊,這次的手感和之前就全然不同了,觸手堅韌、冰冷,只有那股滑膩的液體層還黏著在“貓”的體表。
“貓”沒有動作,任由陳韶彎下腰抱住,咕噥聲和波浪聲卻更響了。
陳韶閉著眼睛,假裝疲憊,讓黑暗取代了視野中“貓”的鱗片。
“貓”身上有一種很淺的腥味,比陳韶見過的其他魚類淺得多,他鼻子抵著魚身,慢慢地口舌生津。
……想吃。
肉就在嘴邊,隔著點空氣和一層半透明的皮,也是半透明的,隨著“貓”的呼吸翕動,有一種靈動的秀氣。
陳韶不知道甚麼時候微微睜眼,那些晶瑩的肉團在他的目光裡一鼓一鼓的。
很奇怪,他吃過美食城的很多食物,“貓”的肉並不香,也不是最好看的,但他就是覺得,自己需要這塊肉。
他不禁皺起眉,盯著肉團,慢慢俯身。
“咔——嚓——”
兩片碎裂的鏡子從他懷裡跌落,在“貓”身上翻滾了幾圈,跌入水中。
陳韶動作猛地一頓。
他飛快地站直身體,遠離了一動不動的“貓”,然後慢慢取下揹包,掏出牛肉乾。
“——”
咕噥聲更疑惑起來。
它想要自己吃掉它的肉?
陳韶心跳快了些。
這算甚麼?在外面它吃人類給的東西,在裡面人類吃它?喂胖了待殺的年豬嗎?
他低頭翻找著,想到初中讀西遊記見過的佛祖割肉飼鷹這個典故。
李一陽說天恩洞的名字來源於戰亂時期在洞中避難的百姓,而洞穴裡最缺的除了溫度就是食物,如果外面有人包圍著,那食物就會更加短缺。
這種情況下,能餵飽飢餓的百姓,怎麼能不叫天恩呢?
他拆掉牛肉乾包裝,遞到了魚嘴邊上。
“吃吧。”
“貓”又咕噥了一聲,似乎有些不滿。
但這一舉動真的奏效了,它龐大而奇異的外形迅速坍縮下來,在陳韶視野邊緣聚成了一團黑貓。
它照常嚥下肉乾,就沒有了動作,只靜靜盯著陳韶。
陳韶等了一陣子,見它仍舊沒有離開的意思,才重新啟程。
身後小小的水花聲告訴它,“貓”正不遠不近地綴著,直到地下河重新從岩層裡淌出,這聲音才消失了。
陳韶繃緊的肩膀驟然鬆垮起來。
他中間很多次都想要回頭,只是強行忍住了,因為他不知道和“貓”對視會不會發展成新一輪投餵。
現在“貓”離開了,那種過於沉重的壓力才算稍稍減緩。
很難想象之前如果是被“貓”從規定路線上直接帶離,會發生甚麼。
陳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稍微停留休息了一會兒,就小心翼翼地踩進水中。
他依舊在向下,水道盡頭沒有了旱路,只有一個淹了一大半的洞口,轟隆聲隱約傳來。
哪怕特事局發給遊客的衣服都是防水的,陳韶透過之後全身也都溼透了。
他本來都做好了被凍傷之後神志不清發瘋的準備,但“貓”的影響似乎還在持續,出水之後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冷,快速更換了裡面的衣服之後也只是比先前狀態差了一些而已。
但“貓”還是別再來了。
十幾分鍾後,陳韶找到了第二個休息點。
這裡依舊是廢棄的,沒有熒游標誌,只有一些鏽蝕的巖釘和腐壞的繩索。帳篷裡的情況也更差一些,不少東西都泛著黴味兒,鋪著的防潮材料摸起來也是潮溼的。
但總比外面的岩石通道強。
“先休息會兒吧。”
說話的是剛剛陳韶在路上遇到的遊客。
他大約三十歲,長得還算壯實,面板略黑,脖頸粗壯,看上去是個運動達人。但他把揹包隨手扔到地上之後,強撐著的神情就恍惚下來,顯然被底下的環境折磨得不輕。
幾隻盲蝦連跑都沒來得及,變成一灘肉泥,糊在了地面上。
“你說咱們能找到報警的地方嗎?”
男人語氣有些虛,說話也斷斷續續的。
“這種地下洞穴,迷路了差不多也就該死了。”
說著,他撓了撓顴骨,眼神都渙散起來。
“景區工作人員說有,那就是有,肯定能找到的。”
陳韶隨口接道。
雖然他對男人的身份還抱有疑慮,但在地下環境裡,有人說話確實比一個人好受很多。
規則裡也說過,【完全可以相信其他遊客和工作人員】,他也就預設了男人的同行。
“我只是向來旅個遊……”男人不無惆悵,“誰知道這麼倒黴,怎麼進了沒開放的區域,關鍵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規則上說的小動物也沒看見半隻,一個人都快瘋了。”
那你很有生存潛力了,這都能活。
陳韶不知道是對方運氣太好,還是別的甚麼情況。他感覺男人的話有些怪異,又不知道為甚麼抓不到怪異的那個點。
“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確實容易崩潰。”陳韶說,“如果是兩個人一起來旅遊,可能好一點。”
男人一愣,隨即無奈地撓了撓下巴。
“那還是算了,兩個人一起跑進這種鬼地方,也太慘了……”
他嘆了口氣,考慮到空氣裡氧含量不高,還是閉上嘴,沒再接著抱怨,只是掀起外套,露出胳膊上被過於狹窄的通道岩石劃出來的細小傷痕,努力把半溼的衣服攥幹。
陳韶狀態好很多,也是閒不住的性格,趁著他休整,就在帳篷裡搜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