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破碎的石制圍欄好像預示著甚麼,陳韶沒走多遠,就聽見沉重的落地聲。
一道影子忽然從他右側腳邊閃過,陳韶注意到的時候就迅速挪開了視線,但依舊看到了一雙發著光的墨綠色眼睛。
他剛剛已經把頭燈關掉了,現在廊道里只有星星點點的藍紫色熒光。
而正常動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其實是不會發光的。
不,不要思考這些細節。
這只是洞穴裡出現的普通動物,或許是某位遊客偷偷帶進來的。
陳韶把頭偏向左側,假裝在看巖壁上奇形怪狀的花紋,同時慢慢前行。
過了幾秒,它似乎不耐煩了,右前方響起輕巧的入水聲,再然後是涉水走過來的水花聲。
它在接近陳韶。
【如果它主動接近您,請您不要躲避,它只是想親近您。】
陳韶眨了眨眼睛,像是剛剛意識到它的存在,把視線挪向右側。
一隻黑貓走進了陳韶的視野。
它腦袋幾乎和身體一樣大,臉圓得像是隻橄欖球,又矮又胖,沒有一般人印象裡貓的靈敏優雅。
它完全沒有在意地面上的流水,任由冰涼的水淌過它的爪子,只專注地盯著陳韶,腳步歪歪扭扭,身體搖搖晃晃。
然後,它停在陳韶腳邊,咧開嘴笑了。
“——”
陳韶面不改色地蹲下來,把視線聚集在“黑貓”的頭頂和脊背上。
“好可愛的貓。”他輕輕撫摸著“黑貓”的腦袋,“毛茸茸的,黑色也很漂亮,綢緞一樣,看起來也好乖……”
他忽略了手指間滑膩的觸感,也沒有提及它的叫聲和體型,只當自己真的在摸一隻貓,動作也輕柔舒緩。
“——”
或許是它感到舒服了,陳韶聽到了一陣嘰裡咕嚕的奇怪動靜,但他手底下的身體並沒有因發聲而顫動。
……這很正常。
陳韶說服自己。
畢竟它胖,感覺不到是正常的。而且天恩洞裡溫度低,自己肢體的感覺會有所下降。
這很正常。
“黑貓”嘰裡咕嚕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慢慢地,它模仿起普通貓的表現,腦袋也開始在陳韶手裡打轉,仰得高高的,那雙發光的眼睛也挪了上來,端詳著陳韶的臉。
“真乖。”陳韶順道搓了一把它有些變形的下巴,只是視線還是聚焦在“黑貓”一團黑的脊背上,笑得眯起了眼睛,“圓圓的好可愛。”
那雙眼睛在眼眶裡轉了又轉,眼皮一下都沒有眨動。
陳韶摸了很久,“黑貓”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只能暗自嘆了口氣,輕聲道:“摸了你這麼久,還沒給你吃的呢,你等一下。”
他收回手,看到手指間已經掛滿了透明中略帶一絲乳白的黏液,一股很淡的腥味從指縫裡迎出來。
身上滑膩,體表有分泌物,帶著腥味……
陳韶印象裡給他這種感覺的生物只有一種,那就是菜市場水缸裡的魚。
這隻黑貓,是一條上岸的魚?
它和休息處桌面上那些魚是甚麼關係?
陳韶回頭取下揹包,準備擱在圍欄上,但身體剛一動作,就微微頓住了。
他的動作很敏捷,和平時一樣。
但是他在天恩洞裡,這裡很冷,受到影響之後就更冷;他剛剛又保持一個姿勢蹲了那麼久,按理說肢體會是僵硬的。
而這十分鐘,他也沒有再感覺到飢餓。
和“小動物”接觸,會抵消天恩洞的影響?
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動作仍繼續著。石頭圍欄大約二十厘米寬,揹包能放得很穩,陳韶把兩隻手一同伸進去,在“黑貓”看不見的地方快速擦拭著手上的液體。
它真的很難擦。
陳韶用力到一下就搓紅了手心,也只是把多餘的黏液去掉了,手上仍是滑溜溜的。
在熒光下,他手心甚至微微反光,液體層下面的面板也好像變成了一堆細密的鱗片。
但細看之下,也還能察覺出,這只是一時錯覺。
“——”
“黑貓”又叫起來,像是等不及了。
陳韶再度蹲下來,把拆好的牛肉乾遞到它嘴邊。
“吃吧。”他說。
下一秒,“黑貓”的上頜就高高揚起,幾乎抵住額頭,露出鮮紅色的柔嫩口腔,和口腔最深處長長的、漆黑的孔洞。
長條的牛肉乾毫無阻礙地滑進了孔洞裡,一眨眼就不見了。
“黑貓”閉上了嘴,舌頭在嘴邊誇張地轉了一圈,墨綠色的眼睛更亮了。
“——”
這次的聲音似乎歡快了很多,陳韶莫名能聽出其中的滿足和快樂。
“黑貓”扭了扭身體,很快沿著廊道消失。
陳韶捏著包裝袋,微微垂眸,又看了一眼右手手心和指頭。
在熒光下,它依舊亮晶晶的,滑膩得有些噁心。
但那股被凍得發抖的寒意已經消退了,飢餓感也偃旗息鼓。
他甚至在過度的包裹下有些熱。
只是,如果是純粹的友方陣營,特事局不會這麼如臨大敵。
下次它出現會發生甚麼?
陳韶收好垃圾袋,再次前行。
大約十分鐘後,他遇到了除自己以外的第一個遊客。
單從外表來看,這個人身體健壯,肌肉線條流暢,面板略微發黑,很明顯的戶外痕跡,胳膊上臉上脖子上都有不少枝條劃出來的細小傷疤。
只不過對方的狀態很差,陳韶到達的時候,他半個身體都擱在地上,半開的褲子已經被水浸透了。
至於上衣……
他沒穿上衣。
衝鋒衣和速乾衣都被甩到了一邊,面板微微泛紅,眼睛已經沒有神采,渙散地凝視著廊道上方的岩石。
失溫嗎?
陳韶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面板。
又冷又硬,像是泡在水裡的石頭。
他還活著,但是正常情況下,他很快就會死。
“還有意識嗎?”
陳韶拍了拍他的臉頰,毫不意外地發現他沒半點反應。
陳韶倒是不介意救人,但是這種情況,對方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藥也喂不進去,休息處規則裡說的魚蝦,這裡也沒有。
他無奈地搖搖頭,又抓住對方的右手小臂,輕輕抬起。
指縫裡有一些亮晶晶的黏液痕跡。
這個人也遇到了“小動物”?
但他沒能按照規則上的要求去做嗎?
陳韶大概做出判斷,就站起身來,把沾了水、沉甸甸的衝鋒衣披到對方身上,算是最後給他留一點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