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外的機械裝置依舊嗡嗡地響著，光線也依舊暗淡，電梯壁上的映象卻更清晰了，從原本的一片模糊，變得逐漸能看清五官的輪廓，卻還是看不真切，連帶著這些輪廓也彷彿扭曲起來。
很快，提示音再次響起。
這次依舊不是2樓，但也不是8樓或7樓，而是一個全然陌生的樓層。雖然走廊和4樓幾乎一模一樣，地面上卻少了那張酒紅色的地毯，兩側的門也少得多。
陳韶按住電梯的開門鍵，細緻觀察起來。
電梯按鍵還在右手邊，走廊左側是偶數房間，右側是奇數房間，都在對應的位置，走廊盡頭也還是玻璃窗，而不是另一條走廊。
只不過，玻璃窗前站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陳韶，只能看出是個有些纖瘦的年輕男人，穿著白衣服，正仰頭看著窗外的藍天。
陳韶確認了走廊沒有被鏡面世界替換，才走出電梯，看到電梯外牆上顯示著5L的字樣。
離得近了，男人似有所覺，慢慢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是李一陽。
他動作上還有些僵硬，面部也沒有慣常的開朗笑容，只是看到陳韶的時候才勉強扯起一點微笑。
“陳、韶。”他念出陳韶的名字，一字一頓的，“我是，李一陽。”
是李一陽的映象才對吧？
陳韶並不想靠近這些映象，但是樓層之間通行只有電梯和樓梯兩個途徑，而樓梯間就在盡頭拐角。
他低垂著眼皮，並不理會，男人卻也站在原地，沒有多餘的舉動，只是看著陳韶靠近，又走下樓梯。
“我是——李一陽。”
他聲音有些哽咽，有些發抖，像是要把咀嚼嚥下的痛苦從喉管裡重新擠出。
“我才是——李一陽。我才是人類……那個怪物，他不是——他不是——他偷走了我的名字……他替代了我……替代了我們……”
“他們從鏡子裡走出來，我們走進了鏡子……我們被關進了鏡子……”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你是特殊的……你和他一樣，和他們一樣……”
陳韶一句句聽著，依舊腳步不停地往下走，腦子卻把這些話都記了下來。
【李一陽】的話不一定可信，但他的說法很有意思。
如果旅館已經和鏡子共存了很久，也遇到過很多次這種異變，那麼陳韶見過的那些員工，究竟是他們本人，還是他們的影子？
鏡面空間的入侵似乎更迅猛了，還沒走到平臺上，陳韶就看到下半層樓梯上有一道模糊的分界線。
和剛剛3樓的塗鴉不一樣，這裡的樓梯間乍一看是完全正常的，只是角落縫隙難免有些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積灰還是別的甚麼。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到前五六階臺階上的光線要比後面七八階要亮一些。
明明光線是從平臺上半部分的小窗裡透進來的，順著樓梯，傾斜著向下，卻被橫向截斷了。
陳韶只能重新回到5樓走廊。
【李一陽】靜靜看著他，等他回來了，才又輕聲道：“樓梯很危險。”
“那裡從來沒有真正出現在鏡子前，所以世界對它的印象只能用小鏡子拼湊起來，一節一節的。有時候它急著更新，站在分界線上就會被抹掉……”
他聽上去比陳韶認識的那個李一陽要和善多了，但昨天晚上客服聽起來也很和善。
陳韶不置可否，換了個方向，朝6樓走去。
“走不出去的。”【李一陽】說，“旅館會被鏡子完全吞沒，我們所有人都是……區別只是早晚，或許明天，或許今晚，或許下一秒，也或許……我們已經在了。”
“你看看你自己，你還分得清左右嗎？”
“你認識裡的左右，真的是正確的嗎？”
“你真的是你自己嗎？還是說只是某一個人的影子？一個永遠只能被留在鏡子裡的複製品？又或者和我一樣是被複製品關在鏡子裡的人？”
懷疑的產生只需要一瞬間。
陳韶並不懷疑自己的真實性，但是他沒辦法忽視前面那一句話——自己認識裡的左右，真的正確嗎？
他抬頭看向樓梯扶手之間那道深深的空隙，忽然想到左右從來都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和東南西北不同，它沒有任何參照物，從來都是憑藉人類自身的感知和判斷。
而怪談最擅長的就是扭曲這些。
不……不對，至少在3樓的時候，自己的感知還沒有問題。
正是因為認知是正確的，才會因為認知和映象的差別而暈眩。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嗤笑。
“你相信了？”
這時候，【李一陽】才有了陳韶熟悉的有些跳脫的語氣。
“我只是騙騙你……其實我也不知道……左邊還是左邊嗎？右邊還是右邊嗎？我是我嗎？我還活著還是死了？”
“又或者我也不是李一陽，他也不是李一陽，我們都是從鏡子裡爬出來的，真正的李一陽……或許在我們兩個身體裡？”
他吃吃地笑起來。
“或許你也不是陳韶，你也只是鏡子裡的影子，你活在鏡子的世界裡，現在要到鏡子對面的世界去……你看到自己的左手了嗎？是在你右邊嗎？”
“你要回頭嗎？你是要從左邊回頭還是要從右邊回頭？你要走嗎？你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你前面的臺階下一秒會不會突然換到另一個世界？你現在看的到底是頭頂還是腳下……”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陳韶聽見利刃刺入人體的聲音，還有鮮血從血管裡泵出的噴灑聲，身後的人已經被割斷了動脈，就像那次他在知識迷宮裡一樣。
聒噪的引誘終於停了。
但是，不過十幾秒，【李一陽】的聲音再次響起。
“咳……哈哈……”它喘不過來氣似的，一面喘息，一面笑，“動脈都被割開了，我沒死……我是影子？原來我是影子？”
“但是影子不會死……只有在鏡子裡，影子不會死……”
“我還在鏡子裡？你也在鏡子裡？”
“我在哪裡？我為甚麼不在這裡？我要和我一起去死啊……”
“陳韶，陳韶，告訴我，我們還在鏡子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