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近了,不僅低喃聲更加清晰,原本靜止的陶甕也紛紛開始抖動。
離他們最近的這排陶甕抖動得最為劇烈,抽泣和呻吟也更幽怨,配合這樣濃郁的白霧,幾乎讓人心底發寒。
乾靈族人卻很適應這種環境,他彎著腰,一個接一個地撫摸擦拭。
陳韶一直緊盯著他的動作神態,看到他張開了嘴,就立刻點燃了另外一束紫蘇。
乾靈族人又開始唱歌了,但這次歌聲很輕很輕,陳韶離得這麼近,都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覺得從他嘴中撥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一縷霧,那種心神一空的感覺再次湧了上來。
白霧似乎開始聚集了?還是又開始變濃了?我們在靠近……
他不知不覺停住了呼吸,看到霧氣順著歌聲一點點滲入陶甕頂部的泥土。那些被偽裝成枯敗植物的頭髮,似乎也在霧氣的滋潤下變得精神了一些,不住抖動的陶甕也慢慢平靜下來。
很寧靜……很舒服……白霧輕輕拂過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卻總有一股惱人的味道在周圍徘徊。
然後,歌聲停了。
緩緩流動的霧氣驟然一滯,陳韶聞到一股微苦的辛香氣味,他緩緩眨了兩下眼睛,感覺到思緒慢慢回籠。
辛香氣味……
陳韶連忙低頭去看紫蘇。
它已經要燃盡了。
陳韶立刻重新點燃了一束,又去看杜文穎。
杜文穎同樣神思恍惚,手上的紫蘇已經徹底化為灰燼。她呆呆地站著,卻不是面向陶甕,而是看向了下葬的方向,已經轉過了半個身體,朝那邊踏出了半步。
等到陳韶把新的紫蘇束塞進她手裡,她才慢慢回神,臉色更是白得嚇人。
但乾靈族人這次“超度”的行為並沒有到此結束。他只稍微停頓了一小會兒,就沿著陶甕一路朝前走。
每走一段路程,他都會停下來安撫那些陶甕,有時候安撫的時間長些,有時短些。
好幾次陳韶手裡的紫蘇都險些燃盡。等到哭泣、呻吟和低喃聲全都消失,白霧稀薄到能看清七八米範圍內的事物,陳韶的揹包也空了一大半。
這時候,他們才重新看到其他乾靈族人和遊客。
只是,宋隊不見了。
和之前消失的遊客一樣,沒有人開口詢問宋隊的去向。遊客們神色惶惶,說話的人就更少了,但好在並沒有多少人因為缺少紫蘇而留下。
“我們要回去了,是吧?”
一名遊客輕聲道。
“應該是吧……”另一名遊客聲音也有點發虛,“反正我們跟著就行,導遊說過的,跟緊了……”
“那會不會,我們也會和來的時候一樣,暈乎乎地就回去了?”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接下來的路程就有些乏善可陳,沒有路邊的陶罐,沒有身後的呼喚,也沒有乾靈族的歌聲。一群人安靜地行進著,紫蘇也一束束燃起。
終於,白霧徹底散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原本還算可以的視野瞬間被遮蔽,只有紫蘇上那微小的火焰能勉強提供一點光亮。
遊客們還沒來得及驚慌,就看見紫蘇上飄起了一縷縷青煙。它沒有在發光,但每個人都看得清,就好像純黑的紙上忽然被塗上一抹薄綠。
陳韶暗自鬆了口氣。
旁邊杜文穎的手心已經溼透了,黏糊糊地攥住他的胳膊。
他們一同跟著這縷青煙前行,前方漸漸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杜文穎的手猛地掙開了。
陳韶一驚,立刻停住腳步,試圖從黑暗裡撈出杜文穎,但旁邊空蕩蕩的,根本找不到人類的蹤跡。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也停下來的青煙,蹲下來摸索。
然後,他摸到了一片光滑柔韌的布料。
……是杜文穎的揹包。
無論她遭遇了甚麼,她不可能主動把裝著紫蘇的揹包扔掉!
之前被汙染留下的遊客也只是停止了燃燒紫蘇而已……
宋隊!
除非這裡突然出現乾靈教派的人,不然會這樣做的,只會有他這個求死不能的重度汙染者!
他在報復嗎?
陳韶凝視無邊的黑暗,不過幾秒,他就回過頭去,迅速朝著青煙的方向跑去。
杜文穎身上還有規則紙,如果……
或許她還有救。
******
杜文穎覺得自己要死了。
她此時已經回到了那片白霧裡,手上的紫蘇只剩下了不到四分之一,而一個出身於特事局的重度汙染者就在她旁邊。
對方看上去能在這種生死交界處自由行動,被汙染也絲毫不影響他的身手,單憑杜文穎的體質和身手,怎麼可能跑得了。
就算跑得了,難道還能自己離開這裡嗎?
她忍不住想哭,又咬牙忍住了。
“你想做甚麼?”杜文穎強裝鎮定道,“你不是應該保護普通人嗎?為甚麼要帶我來這裡?”
宋隊本來還凝視著白霧深處,聽到這句話,才木然道:“我要去另一個世界。”
“……那你可以去啊?為甚麼要帶上我?”
“……我去不了。”宋隊喃喃道,“祂不允許……祂不允許……我們永遠不能死……祂也不讓我們活……”
“你的朋友也不讓我死,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
想死可以自己去跳九華江啊,為甚麼要拖人下水!
杜文穎強笑道:“我不理解,我也不知道怎麼去那裡……你不應該去找乾靈族的人嗎?”
宋隊緩緩搖頭:“不,你可以,你們都可以,只有我們不能……活人終究能走到盡頭,盡頭就是死亡……”
“走吧。”
他沒再說甚麼,而是站在杜文穎身後,靜靜地等待著。
杜文穎死命掐住自己虎口,嘗試去分析宋隊話裡的資訊。
宋隊應該就是導遊說的“不受死亡歡迎”的人,他不能自己去下葬地,似乎也不能干擾別人?還是說他就是要等自己的紫蘇燃盡,然後被汙染、主動走向死亡?
紫蘇和規則紙用完之後,她就會永遠迷失在這裡……
所以,要許願嗎?
想到這兩個字,杜文穎呼吸停了一瞬。
官方說過,如果實在到了絕境,可以嘗試許願。
但是他們沒有傳達給陳韶的另一句話是:如果和陳韶在同一個隊伍裡,最好不要許願。
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許願的後果是甚麼。
也許更好,也許更壞。
沒有甚麼是不需要代價的,童話王國那個小女孩雯雯和她的“媽媽”們不就是最好的例證嗎?
怎麼辦……
到底要怎麼辦?
她站了很久,久到紫蘇都要燃盡了,才終於邁動了腳步。
只不過她不是朝前,而是衝向了遠離宋隊的方向。
“劉婧!劉婧!”她大聲喊道,“有個不被死亡允許的人在這裡!他違背了古鎮的意志!你在哪兒?救救我!劉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賭一把吧……
她想。
這兩天裡,所有靈魂體的表現其實都很友好,“劉婧”也是在意識到他們不想死之後就離開了,沒有再堅持。
所以,試試吧,如果劉婧真的會出現……
當然,如果代價是她真的要陪伴她離開,那至少比讓這個人得逞強。
杜文穎拼了命衝出去,沒有看到後方白霧裡,穿著粉上衣和牛仔褲的女孩悄聲浮現。
“你不被允許。”它歪了歪腦袋,沒有分給杜文穎半分視線,只輕聲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