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看向依舊被圍得嚴絲合縫的陶罐。
人影們只會關注那些表露出痛苦的活人,而陶罐有半人高,是那種肚子圓圓的造型,足夠裝下一個瘦小的人類。
桌子上有五副碗筷,但導遊說這並不是為他準備的,人影們也沒有靠近菜品的跡象……
那麼最後一副碗筷的主人會在哪裡?
會在陶罐裡嗎?
這會兒功夫,角落裡的三個新人已經慢慢緩過來。杜文穎稍稍清醒了一些,捂著嘴巴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但她反而覺得現在自己的狀態很好,至少痛苦和恐懼壓住了對平靜的渴望。
對死亡的恐懼可以抵抗汙染。
所以現在……是繼續“品嚐”的好時機。
她咬了咬牙,沒多做猶豫,就重新拾起筷子,夾起第三道菜。其他兩個人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到陳韶沒有反應,便也跟上杜文穎的動作。
大概十分鐘後,他們就完成了“品嚐”這一要求,抱著腦袋掙扎去了。期間也偶爾有尖叫聲在周圍響起,但也很快平息下去。
桌子上大概還剩下三分之二的食物。
陳韶知道,這些有問題的材料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進肚子,但不能浪費也是導遊告知他們的規則。
要是想保險點,當然可以讓導遊履行保護遊客的義務,但陳韶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機會。
畢竟,這只是第一天。
所以……
李一陽忽然站起來,點燃了白燭。
“咕唧——”
有很輕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來,聽上去好像有人在輕輕揉搓史萊姆玩具。很快,隔間門就被推開了,戴著黑紅條紋帽子的男人踩著帶血的鞋子,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客人們,晚上好。”他盯住還剩不少的菜品,輕聲道,“請問幾位客人對我們的宴席滿意嗎?”
隔斷上還殘留著許多服務員的血,他走進來的時候難免蹭上不少,卻對自己臉上、身上甚至腳下的血漬毫不在意,就像一個有些靦腆的正常廚師,在詢問顧客們的意見。
陳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揚了揚下巴,示意廚師去看他腳邊不遠處已經涼透了的屍體。
“你們的服務員打擾到我們用餐了,我沒心情品嚐。”
廚師這才低頭看了服務員一眼:“很抱歉,先生,她確實干擾了您的用餐環境,弄髒了地面和隔斷……”
“但是,”他抬起頭來,看向陳韶,“您是說,她的死,打擾了您用餐嗎?”
“在客人面前死,確實挺不禮貌的。”陳韶說,“就算是死,也不能選這麼血腥的方式吧,我中午才看見一個淹死在水池裡的,他就沒有打擾別人。血腥得我們都沒甚麼胃口。”
廚師思忖半天,緩緩點頭。
“您說得對,我會把您的意見反饋給管理部門的。”
看樣子被乾靈古鎮汙染的人真的呆愣愣的,只要符合他們的認知,甚麼理由都能接受。
是好事。
陳韶繼續道:“沒胃口吃不完,也不想浪費,打包吧。”
廚師一時沒有答話。
陳韶沒有選擇收回這個要求,而是也沉默下來。
白燭平靜地燃燒著,忽而燭心輕輕炸響,廚師才驚醒了似的,搖頭拒絕。
“我們的菜品不能外帶,會失去原有的風味。”他說,“現在吃不下,沒有關係,我們很晚才會打烊。”
“這樣啊……那好吧。”陳韶臉上浮起一絲無奈,“那你先走吧,我們慢慢吃……對了。”
他忽然抬頭,看向廚師,笑道:“你想好自己要怎麼去死了嗎?”
這話聽起來實在很有挑釁意味,但廚師反而也露出一個開心的笑,輕輕點頭:“謝謝您的關心,我已經想好了,等我們感化的人足夠了,我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那現在可能沒那麼慢了。
陳韶這次沒有再忍耐。他把全部的本能加在面前的人類身上——應該還是人類——又稍微做了一點調整。
死從來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怎麼能讓他們輕易實現心願呢?必須要有足夠的痛苦,要失去自由活動的權利,眼看著死期將至——卻永遠不會到達。
所以這些病痛不能爆發得太猛,要細水長流,慢慢啃食他們的身體,再加上點長期臥床後的肌無力,讓他們連自殺都做不了。
‘看我多體貼。’他想,‘他們那麼討厭,我都沒讓他們真的去死。’
想到這裡,陳韶忍不住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那個,韶哥……陳韶同學。”陸衛榮吹熄了旁邊的蠟燭,小心翼翼開口,“現在我們怎麼辦?”
陳韶從難以言喻的快樂裡回過神,總算意識到隔間裡還有其他人。他搓了搓臉,想把臉上的興奮按下去。
“我……我可以吃。”
或許是他的動作有些引人誤會,還有些虛弱的劉婧抖著聲音開口。
“我……我沒陸叔叔沉穩,也沒文穎機靈,我……”
如果真的有一個人要吃下這些東西的話,就應該是她……
反正、反正成了天選者,她不指望能活下去,能做點貢獻總是好的。陳韶比她們的任務更重,就算能經受更多汙染,也不能隨便讓他承受壓力……
但是她真的好怕,甚至怕到連後面的話都說不出口。
陳韶搓完臉,表情一下子沒收住。
“……暫時還不需要。”
他有些感動,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隔間裡還有另外一位需要用餐的客人呢。”
就算這個猜想是錯的,大不了把工作人員一個個全搞癱,反正剛剛他是沒有受到古鎮的關注。
導遊沒有在這件事上撒謊,古鎮並不覺得殺人是錯的,但也不重視,它或許更喜歡看到人類認同它的生死觀念,自己選擇死去。
自然,讓人步入慢性死亡也不算錯。
另一位……?
三個新人突然感覺隔間裡陰氣森森的。
指的是那些已經死了的人影嗎?
但陳韶說的是另一位,而不是很多……
這裡還有他們看不見的其他東西???
陳韶已經站起來,走近陶罐。人影們似乎意識到他要做甚麼,稍微往邊上挪動,讓開了一道狹窄的口子。
陳韶小心避開和人影們的實質性接觸,然後低頭看向陶罐。
棕黑的泥土上,是顏色淺一些的破敗植物,裸露出來的泥土色澤光鮮。陳韶看了一會兒,就套上矽膠手套,把手伸進去。
罐子裡的泥土看上去很實,但真的摸上去,才知道它其實相當鬆軟,甚至很溼潤,陳韶能感覺到一絲屬於淤泥的奇怪觸感,再然後是從手套和泥土接觸處傳來的腐敗的腥臭味。
但是這股腥臭味和陳韶在那些特殊材料裡聞到的並不完全一致,更像是有甚麼東西真的腐敗了。
像是屍體的味道,但也不太一樣。
陳韶忽然有些遲疑,但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插進泥土,順著“植物”的根部摸索。
他只探進去了半個手掌,就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球形物體。
恐怕真是自己想的那樣……
他嘆了口氣,把另一隻手也插進去,將“植物”周邊的泥土都堆起來,然後抓住那個球形物體,用力拔起。
被陳韶從罐子裡拔出來的,是一顆腦袋。
那些亂糟糟的植物就是他的頭髮,只是已經乾枯得不成樣子,又被植物的汁液黏在一起,製成了植物的模樣。製作人手藝很精湛,沒有觸碰的情況下,陳韶甚至沒有看出那是頭髮。
這些頭髮下方是一張同樣乾枯的臉,已經腐爛的臉皮勉強粘連在骨頭上,眼眶已經被泥土塞滿了,正從中爬出兩隻白淨的蛆蟲。
至於身體,也相差無幾——他甚至沒有了四肢,從陳韶的視角,能看到光禿禿的肩膀和裸露的白骨。
但他依然活著,違反常理地活著。他心臟仍舊在跳動,血液在他同樣裸露出來的血管裡流淌,然後在某一個破損處流出,那處的泥土也就更溼。
陳韶已經聽到旁邊傳來的尖叫,雖然只有一聲,但依舊搶奪了人影們的一絲注意。但好在它們現在更關心罐子裡的人,並沒有移動。
人影們看著陳韶,眼神裡露出相同的祈求。
‘救救他……救救他……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