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就此結束，女人見他沒了繼續說話的興致，就又從書架上掏出那本書，重新找到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頁。
陳韶忽然感覺到哪裡不對。
女人兩次和自己對話的時候，都是把書合攏、放回書架上，等到說完才又抽出來繼續閱讀。這明顯是相當不方便的，在日常生活中，一邊捧著書一邊聊天的情況才是常態。
【閱讀時請保持專注。】
耳邊似乎傳來了女子的嬌笑。
陳韶立刻將那本書合攏，塞回書架原本的位置，然而背後已經有一個溫熱的軀體靠了上來，一縷青絲順著臉頰滑落。
“公子。”那女音柔柔地喚道，“為何不繼續讀呢？”
陳韶依舊保持沉默。
一隻帶著金釧的纖細手腕從身後探出來，削蔥般的手指按上陳韶剛剛讀的那本書的書脊，輕巧地取了下來，雙手捧著遞到陳韶面前。
“公子，讀書可是大事，讀好了書，才有官爵利祿，還請快些讀罷。”
而在陳韶眼中，女人細膩的肌膚上明明就盤繞著細細小小的字跡，每一寸紋路都透著股非人的潔白，籠罩著他的書墨香氣比它髮間的幽香氣息更濃。
那本陳韶看了一小半的書，上面的字眼似乎也活了過來，正在泛黃的紙張上歡快地演出一場金榜題名、洞房花燭的戲劇。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樓，書中自有黃金屋。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男兒欲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
這是宋真宗的勵學篇，放在督促人認真讀書這件事上，倒也算相得益彰。
陳韶伸手接過那本書，卻並不去看，而是重新放回到書架上，隨後便閉上眼睛。
從始至終都是一聲不吭。
閱讀時請保持專注，如果不能保持專注，那就不要閱讀。
女音又說了幾句，在他周圍徘徊良久，見陳韶不上鉤，這才戀戀不捨地消失了。
陳韶這才睜開眼，重新選了一本書來讀。
向曉的提示中說【閱讀時請保持專注，記住你學習知識是為了甚麼】，說明如果真的按照【顏如玉】的話去讀的話，就有可能被扯進千鍾粟、黃金屋的汙染中。
而遺忘了自己的初心，或許就是遺忘了自己。
不遠處的女人依舊認真地看著手裡的書，並不因為陳韶遭遇的情況而有任何動容。
他們在這裡靜悄悄地站了十多分鐘，陳韶忽然抬起頭來，看向右邊的拐角。
“哥？”
哥哥大步走過來，完全沒受到方向感錯亂影響似的，右手撫上陳韶的後頸。
“你不聽話。”哥哥說，“為甚麼不一直待在家裡呢？”
陳韶不自在地扯了扯血衣，聞言立刻說道：“這次我回去就不出門了。”直到下一次任務到來。
哥哥臉上這才顯露出笑意來。
“乖孩子。”他說。
不得不說，家人的到來真的讓陳韶感覺安心了許多，雖然理智告訴陳韶，哥哥也得遵守知識迷宮的規則，老老實實考過三次或者交出知識，才能和他一起出去。
也不知道自己準備的那些東西夠不夠兩個人的分量……
還有霍靖。
陳韶的視線轉向緊跟著哥哥而來的霍靖。
對方神色雖說緊繃，但看到自己時還是擠出來一絲安撫的笑容，似乎並沒有看到自己上半身的血漬，也沒有看見不遠處那個中了兩槍的屍體。
“霍叔叔，”他問，“你怎麼也來了？”
霍靖依舊是言簡意賅的酷哥樣子：“你哥哥找你。”
陳韶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哥，你怎麼找到我的？”
哥哥親暱地捏了捏他的臉頰：“我能感受到……那個叫趙嘉林的想殺你，對不對？我已經把他吃掉了，他回不去的。”
所以他們確實經過了自己走過的路線，看到了趙嘉林的死亡情況。那麼從霍靖的表現來看，他一定是知道了。
至於那個“回不去”……死了還有回去的可能嗎？
陳韶暗自將這個資訊記到心裡，準備回家再做詢問。
隨即他又看向霍靖，問：“所以……霍叔叔，你知道了對嗎？”
霍靖沉默片刻：“我們對親人類的怪談很友好的。”
陳韶只是微笑：“比對人類還友好嗎？”
霍靖又是一陣沉默。
“有時候，人類也只是消耗品。”
陳韶知道霍靖說的是甚麼。
之前那本《夏國怪談史》提到過，為了遏制部分怪談的擴散，這裡的官方曾經將一部分死刑犯作為炮灰填充過缺口。而看市醫院和市務局的情況，他們中的很多人顯然也是為了抵擋怪談可以付出生命的。
從利益上來說，親人類的怪談比人類個體更有用。
但是一旦自己的身份洩露出去，更嚴重些，一旦他是由人類轉為怪談的訊息洩露出去，人類方面的態度就會由“保護”轉為“合作”“利用”“防備”乃至於“研究”了。
他不能冒這個風險。
陳韶沒再針對這個話題說甚麼，他示意霍靖看向左側再次放下書的女人。
“她說自己的考試時間就是明天了，管理員之後就會來。霍叔叔，你是市圖書館的管理員助理，應該知道這裡的情況吧？”
霍靖點點頭，他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說：“累積考試成功三次或者交出知識就能離開，交出的知識會永久失去。不過能夠透過‘新知識’的標準很高。”
“至於這位女士……她是明川大學的閆怡君教授，已經失蹤三個多月了。”
他看向閆怡君的眼神帶著惋惜，顯然也瞭解“精神食糧”的真實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