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馮香花出現了。
正如她曾經維護小時候的自己而不受野狗傷害時那樣,站在自己的身前。
只是一招,馮香花就滅殺了眼前的那些“禍端”。
不過不知道為甚麼,鐘山在馮香花滅殺那些“禍端”之後,眼神中閃過了一絲別樣的感情。那種眼神,似乎歷經了人間滄桑。
“香花......”鐘山下意識的朝著馮香花喊去。
而聽到鐘山聲音的馮香花,整個人莫名的抖了一下,轉過頭來,眼圈微紅的看著鐘山,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說道:“山...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從那之後,兩人的生活風平浪靜。沒有甚麼大災大難,有的只是兩人圍著孩子的柴米油鹽和斤斤計較。
就這樣...兩人熬過了災荒...熬過了戰亂,經歷了風風雨雨,直到兩鬢斑白。
時間...就這樣,到了鐘山和馮香花,八十一歲。兩人就這樣牽著手,在曾經鐘山為馮香花取名字的那個山谷,一起閉上了雙眼。
等到丁全再次睜開雙眼,看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眼前山谷的景色,讓他恍如隔世。
夢中的往日種種,似乎就發生在上一秒鐘。
順著花浪間隱約的小徑往裡走,沒走多久丁全就看到了谷深處一間小小的木屋,屋門口坐著一個穿著素布衣衫的婦人,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多少皺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正低著頭慢悠悠縫著一件青布長衫。
聽到腳步聲,婦人抬起頭來,視線落在丁全臉上的時候,那雙安靜的眼睛裡像是忽然吹過了一陣隔了幾十年的風,翻起了細碎的漣漪。
不等丁全開口打招呼,婦人先笑著開了口,聲音溫溫柔柔的:“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丁全愣了愣,下意識報出自己的姓名來歷,婦人聽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起身推開了木屋的門,示意他進去坐。
只是...眼前的這個女人...自己不敢認...也不知道怎麼去認。他知道這是馮香花,可是她是馮香花...自己又是誰?
木屋裡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鋪床,牆上掛著一幅已經有些泛黃的畫像,畫裡是個穿著短打的年輕男人,眉眼爽朗,正摟著身邊嬌俏的姑娘笑。丁全下意識看向畫像,心頭忽然跳了一下,心裡百味雜陳。
婦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畫像,指尖輕輕拂過畫框邊緣,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這是鐘山,我的丈夫。”
丁全此時如鯁在喉,眼前這個人就是他找了許久的馮香花,亦或者是...剛剛分離的馮香花。
剛想說自己是跟著師父來的,想要問問當年無憂村的舊事,就看見馮香花轉過身,端了桌上一碗涼好的茶水遞給他:“一路走過來渴了吧,先喝口水歇歇,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丁全接過水碗,指尖碰到微涼的碗沿,心頭那點莫名的慌亂反而慢慢沉了下來,一口喝了大半碗茶水,剛要開口,就聽見馮香花慢慢說起了幾十年前的舊事,從她和鐘山年少相識,說到兩個人一起在無憂村安家,鐘山為了護村子死在了谷口,說到最後,馮香花的聲音也沒抖,只是眼眶慢慢紅了。她說她這些年守在這裡,守著忘憂谷,守著他們的家,早就想跟著鐘山走了,只是心裡一直存著一點念想,想等著鐘山轉世投胎,再來看他一眼。
丁全手中的茶水灑了一地,卻渾然不覺。
“我知道他不是從前的鐘山了,”馮香花笑了笑,眼角的淚掉了下來,“我也沒想要怎麼樣,就想親眼看看他這輩子能安安穩穩做個普通人,娶妻生子過一輩子,也就夠了。”
話音剛落,木屋外面忽然傳來了腳步聲,鍾師傅推開門走了進來,看見馮香花,對著她認認真真跪了下去,聲音帶著點啞:“娘。”
馮香花伸手扶了他一把,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又何必逼我呢。”
“兒子只是想讓您解脫,”鍾師傅磕了個頭,“這麼多年,您夠苦了。”
馮香花沒接話,只是轉過身再次看向丁全,她慢慢走過來,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丁全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就像觸控甚麼稀世的珍寶。
丁全站在原地,只覺得她的指尖帶著涼,那觸感和之前無數次感受到的微風一模一樣,心裡莫名酸得厲害,竟然脫口而出叫了一聲:“香花?”
這兩個字剛出口,馮香花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捂著嘴笑,眼淚卻止不住的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哪怕轉世了,你還是記得我的,對不對?”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平復下來,擦了擦眼淚,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木牌,遞到丁全手裡:“這是當年你給我做的平安牌,我帶了一輩子了,現在給你,往後你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
丁全攥著那塊溫涼的木牌,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馮香花轉身走到屋子中間,從桌下拿出了一盒火油,轉身對著他和鍾師傅笑了笑:“我跟你爹說了,要一起守著這個谷,我不能食言。”
鍾師傅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想要上前阻攔,卻被馮香花一句話定在了原地:“別說了,兒子,這是我自己選的路。”馮香花揮了揮手,鍾師傅與丁全兩人,直接被吹出了門外。
她最後看了一眼丁全,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畫像,輕聲說:“阿山,我來了。”話音落下,火油已經潑在了木牆和乾草上,火星一點,火焰瞬間就竄了起來,很快就裹住了小小的木屋,也裹住了站在中間的馮香花。
濃煙卷著火焰飄出來,丁全被鍾師傅拉著往後退,只看見火光裡,馮香花靠著牆,對著他的方向,笑得像當年那個年輕的姑娘一樣。漫天的火光染紅了半個忘憂谷,淺紫色的忘憂草被熱氣吹得彎了腰,那股淡淡的草木香裡,慢慢混進了煙火的味道。這一輩子的情,終究還是要在這忘憂谷裡,焚成灰,歸了塵。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