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機
“轟!”
餘波炸開,蘇慕梨被震飛數丈,在空中翻滾幾圈才落地。
抬眼看時,謝念之已落在她身前,藍袍獵獵,長劍斜指地面。
“堂堂玄魔境魔王,偷襲一個元嬰境弟子。”謝念之的聲音極冷,“太不要臉!”
一道身影從魔氣中走出,魁梧如山,渾身佈滿墨色紋身,短髮如針,眼眶深陷,瞳孔泛著金光。
百兵魔王,蚩黎。
他大笑兩聲,不以為意道:“我魔族不像你們人族,滿嘴仁義道德。戰場上,勝者為王。”
謝念之未置一詞,側頭看了蘇慕梨一眼:“這裡交給我。”
蘇慕梨不再逗留,轉身繼續與青龍纏鬥。
青龍的傷口正在緩慢癒合,豎瞳中多了幾分忌憚。她迎上蘇慕梨,心中盤算著該在何時撤退。
蚩黎祭出一柄漆黑長刀,刀刃上刻著暗紅色紋路,那是飲過無數人族修士鮮血留下的印記。
“太玄宗的謝念之?”蚩黎上下打量他一眼,“百年前的一個小輩,如今居然已步入化神。不錯不錯。”
謝念之懶得同他廢話,劍光如匹練射出。
一人一魔戰至一處。
謝念之劍法快、準、狠,每一劍都直指要害。
蚩黎號稱百兵魔王,刀槍劍戟輪換自如。他不在意受傷,不在意流血,唯一在意的,是能不能打得痛快。
劍氣與魔氣交織,將冰面犁出一道道深溝。
蚩黎正打得興起,青龍的傳音忽然落入他耳中:“魔王,別忘了魔尊密令。”
蚩黎臉上的興奮驟然凝固,心底一陣煩躁,但魔尊命令,不能不從。
兩人又纏鬥數合,蚩黎一刀劈出,中門大開。
謝念之一劍刺入他左肩。
蚩黎悶哼一聲,肩胛夾住劍鋒,借力向後退去。
“撤!”
青龍聞言,虛晃一招,與蚩黎一同脫離戰場。魔族大軍潮水般退去,繞過前方城池,朝主城方向撤離。
謝念之看出蚩黎退得蹊蹺,卻未阻止大軍追擊。
雲舟上,同樣看出魔族在引聯軍深入的沈歸夷收回目光,轉身回到船艙,於蒲團上閉目靜坐。
這次出兵,另有緣由。
去年,中土大會,蘇慕梨等人從混沌之地出來後,占星閣又做推演。
在無數次人族被魔族覆滅的結局裡,僅有一線生機:紹武二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正午時分,發動全面戰爭。
戰爭本身輸贏未定,但會促成某個除掉魔尊帝問的“契機”。
為了人族的未來,他們出現在這裡。
敵之所願,亦是我之所向。魔族想誘敵深入,人族又何嘗不是將計就計?
只是,那線生機,到底會應在哪裡?
——
主軍與蚩黎、青龍眾魔激戰時,碧雲宗宗主白裳率領的左路大軍,面前出現一道幽深的峽谷。
峽谷兩側石壁高聳如刃,瘴霧凝聚不散。風穿過峽谷,嗚咽如亡者低語。
白裳抬手,示意全軍止步。
瘴霧緩緩向兩側退開。數千魔軍赫然出現在峽谷入口。
最前方一道身影足不沾地,面容半白半黑,左眼純黑,右眼純白,身後懸浮著一隻黑色輪盤,緩慢旋轉。
陰陽魔王,冥昭。
他嘴角微微上揚,半張臉在笑,另半張卻毫無表情:“人族修士,歡迎來到冰淵。”
只一句話,卻在峽谷中反覆迴盪,一聲接一聲,像無數個他在同時開口。
白裳冷哼一聲:“裝神弄鬼。”
她拔劍出鞘,正要出手,身旁的道侶上官清越已橫劍上前。他元嬰後期修為,是碧雲宗除白裳外的第一高手。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攻上。
白裳劍出如虹,上官清越劍走偏鋒,封住冥昭退路。
冥昭微微側身,劍光穿透他的身體,卻像刺入一團虛影,沒有血,沒有傷口,沒有阻力。
白裳瞳孔微縮。
冥昭身後黑色輪盤亮起,一道灰光從中射出,直撲白裳面門。上官清越橫劍格擋,灰光撞在劍身上,發出金石交鳴之聲,震得他虎口發麻。
“你們攻擊不到我的實體,”冥昭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們的神魂,卻對我敞開著。”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一道無形的波動向四周擴散開去。
白裳只覺得神魂一震,眼前出現短暫的恍惚;上官清越額頭青筋暴起,悶哼出聲。
兩人強行穩住心神,再次攻上。
但冥昭的身影在虛實之間切換,兩人的劍一次次穿透,如斬雲霧。
四周,己方修士與魔軍廝殺成一團,不時有慘叫聲響起。
不遠處,與一位靈魔境魔族對戰的白榆,餘光掃過主戰場,心中暗暗焦急。母親與父親,兩位碧雲宗頂尖戰力聯手,竟奈何不了這個魔王。
白裳咬牙。
半步化神對玄魔境初期,境界壓制,加上對方詭異的戰鬥方式,半個時辰過去,未能對冥昭造成一點傷害。
這種無力與挫敗感,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了。
傾全宗之力進入冰淵,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嗎?
念頭剛起,她心中一凜。
作為一宗之主,她歷經多場戰事,從不會在戰場上分心。
現在,是神魂已經開始受影響了嗎?
她察覺到問題時,修為較她稍弱的上官清越已先一步失控,手中刺向冥昭的劍不受掌控,方向一偏,朝身側的白裳掃來。
白裳本能側身,但劍光來得太快。劍鋒擦著她的左臂掠過,白色法衣劃破一道口子,鮮血滲出。
冥昭半張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父殺母,子弒父……這樣的戲碼,本座見過太多。你們想看嗎?”
白裳心頭一沉。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佛光從聯軍後方升起。
一名老僧緩步而來,袈裟飄動,面龐清瘦,雙目如炬,每一步落下,冰面都綻開一朵金蓮。
佛國清靈境高僧,釋明。
“施主以陰陽之法操控神魂,以虛實之身躲避攻擊。”釋明雙手合十,“老衲不才,願以佛心破之。”
他口中誦經,金色佛光潮水般向冥昭湧去。
冥昭半邊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
釋明並未出手攻擊,只是站在白裳身側誦經不止。佛光籠罩下,冥昭的虛影開始變得凝實——虛實轉換的空間,被壓縮到了極致。
白裳的神魂在經聲中逐漸清明,被擾亂的心緒也恢復平靜。她找準機會,再次出劍。
這一次,劍鋒之下不再是虛影。她的劍結結實實地刺入了冥昭的胸膛。
黑色魔血湧出,冥昭悶哼一聲,向後退去,臉上笑容徹底消失。
“走。”
黑色輪盤驟然放大,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瘴霧翻湧,散去時,冥昭與魔軍已消失不見。
白裳收劍,轉身向釋明合十行禮:“多謝大師。”
釋明微微頷首:“魔王退而不亂,此去必有後手。白宗主還需謹慎。”
白裳望向冥昭消失的方向,眉心微蹙。
——
烈陽宗宗主祝炎率領的右路大軍,與朱雀、重明兩位魔將狹路相逢。
祝炎察知對方修為最高不過靈魔境後期,側身向隊伍中的東海化神衛淵抱拳:“此戰真尊暫且壓陣,讓這些久未經戰事的弟子,先試試深淺。”
衛淵點頭,退後半步。
祝炎與朱雀的相遇,是冰原上一場盛大的火。
朱雀赤紅色的羽翼在灰黑色天幕下展開,飛在半空,南明離火自掌心傾瀉而下,所過之處,地面玄冰化為白霧。
祝炎仰頭,手中炎陽劍燃起沖天火柱。
兩團烈火在冰原半空對撞,赤焰與金焰交織,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冰面在高溫下龜裂、融化、再凝結,反覆數次。
雙方修士默契地遠離那片區域。
另一位魔將重明,由烈陽宗集賢峰峰主宋文鏡與之對戰。
重明身形修長,翼展時,翅內側有眼狀斑紋開合。最令人不安的,是那雙層層相套的重瞳。
他不擅正面強攻,卻能看穿對方攻擊破綻與防禦薄弱之處。交手幾招,宋文鏡便落了下風。
於熙、何卓誠見勢不妙,前來幫忙。三人結成烈火陣,將重明困在陣中。
重明雙眼只微微一瞥,就找到烈火陣的薄弱之處——何卓誠的位置。
重瞳微轉,一道無形的精神衝擊直奔何卓誠而去。
何卓誠身體一震,眼神瞬間失焦,長劍脫手落地。
重明挺□□來。
於熙撲至,擋在他身前,長槍貫穿胸口,鮮血飛濺。
“於熙!”何卓誠猛然清醒,嘶喊一聲。
宋文鏡一劍逼退重明,回身護住兩名弟子。他的左眼一陣劇痛,方才與重明對視的瞬間,被瞳術所傷,視線已模糊一片。
祝炎察覺這邊情況危急,飛身而至,炎陽劍直取重明,逼他放棄追擊,回身防禦。
朱雀見狀,雙翼伸展,替他擋下這一劍。
一擊不中,祝炎收劍回撤。但朱雀與重明已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赤焰與重瞳,同時鎖定他的身影。
祝炎握緊劍柄,心頭微沉。
衛淵嘆了口氣,踏前一步,氣息外放,如山如海。
朱雀與重明對視一眼。帝問密令不可全力出擊,面前又多了個化神修士,再打下去已無意義。兩人不再戀戰,率麾下魔族向後退去。
祝炎收劍回鞘,走到於熙身邊。醫修正蹲在一旁為他療傷,掌心綠光覆在胸前的傷口上,血已止住,人還在昏迷。
何卓誠跪在一旁,渾身發抖,不知是後怕還是自責。
“起來。他還沒死,你還有機會還他這條命。”
祝炎的話像一記悶錘砸在何卓誠心頭,他咬著牙站了起來。
祝炎抬頭,望向朱雀與重明消失的方向,臉上沒有表情,但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衛淵走到他身側,淡淡道:“不讓他們吃點虧,永遠不會成長。只是下次,別再拿命去賭。”
祝炎沉默片刻,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繼續前進。”
——
七日後。
三路大軍在距魔宮三十里處會師。前方瘴霧中,燼淵城的城牆若隱若現。更遠處,燼淵天宮的殿頂高高聳立。
身後,冰原上魔族修士的屍骸與殘旗散佈得到處都是。黑色魔血滲入萬年玄冰,凝成暗紅色的冰晶。
人族亦死傷慘重。出發時數萬修士,如今已折損近兩成。
全軍肅然,無人出聲。
他們離那座宮殿,從未這樣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