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蘇慕梨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用柔和的語調輕聲詢問:“請問,您是那位贈予阿爹玉佩的朋友嗎?”
“朋友……”
在冥族深邃幽暗的冥靈殿內,一位宛若瓷娃娃般精緻的少年,面板白皙到幾乎透明,他端坐在幽暗的寶座上,周身環繞著淡淡的冥光。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味這個於他而言十分陌生的稱謂。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蘇燦,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年前,我誤入黃泉之地,因界域限制,冥力盡失,遭受了惡鬼的欺凌,是蘇燦挺身而出,護我周全。我的家人尋到我後,我留下了這塊玉佩以表謝意。只是多年來,他一直未曾與我聯絡。不曾想今日,竟因你的眼淚而觸動了玉佩的禁制。我尚未報答他的恩情,既然你是他的後人,我便與你結下此緣,欠你一個人情。”
蘇慕梨沒想到阿爹留給自己的玉佩竟是冥族之人所贈。而冥族之人的人情……她深知其價值非凡。
她瞬間想到大師兄風禾此刻正面臨的困境,於是問道:“聽聞冥族在修煉靈魂之道上造詣深厚,若有人神魂受損,可有修復之法?”
少年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身後那排滿古籍的牆壁。他站起身,輕聲唸誦著古老的咒語,聲音在冥靈殿內迴盪。
不多時,一本封面古樸、上書“魂道”二字的古籍飄然而至,輕輕落入他手中。
他翻開古籍,目光在其中快速掃過,隨後向蘇慕梨傳音道:“要修復受損的神魂,需得服用九曲靈參,並以萬靈歸元功引導其在體內的行進路線。”
聽到如此具體的回答,蘇慕梨眼中頓時閃爍起希望的光芒,急忙問道:“請問,我該如何獲得這九曲靈參和萬靈歸元功呢?”
少年鬆手,古籍如同受到召喚般緩緩歸位。
他坐回寶座,介紹道:“九曲靈參生長在冥族幽暗之地的最深處,非我冥族之人難以抵達。不過,我可派遣冥衛前去採摘,以此作為對蘇燦當年救命之恩的答謝。至於萬靈歸元功……”
他微微一頓,神情變得肅然,“它乃我冥族至高無上的心法,歷來不輕易外傳。”
蘇慕梨的心沉了下去,但少年的話語很快又給了她希望:“看在蘇燦的情分上,若你能替我完成一件事,我可以破例將萬靈歸元功傳授於你。”
“是何事?”蘇慕梨急切地問道。
少年沉思片刻,鄭重道:“在冥族與人族交界的荒蕪之地,封印著一隻力量強大的邪物。再過三年,封印便會逐漸鬆動。我族目前人手緊張,無法親自前往加固。若你能前往那裡,按照我告訴你的方法加固封印,確保邪物無法逃脫,我便會將萬靈歸元功傳授於你。”
蘇慕梨對冥族雖知之甚少,但能從少年的話語中感受到封印邪物之事的重要性。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然而整個冥族若真的無人可用,其中必然有難以言說的隱情。
但想到自己即便去了北境十方院,也未必能找到修復風禾神魂的萬全之策。
再者,這塊玉佩是阿爹留給她的,這位少年既與阿爹有深厚淵源,想必不會加害於她。
只要行動之前,她謹慎查探清楚所有情況,應當無虞。
權衡利弊後,蘇慕梨終於下定了決心,“我願意一試!”
與那位不知名的神秘少年定下契約後,蘇慕梨將加固封印的地址和所需方法牢記在心。
隨後,她感到一股神秘的力量漸漸消散,與玉佩之間的神魂聯絡也隨之中斷。
她坐在桌前,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
她需要準備一些必要的物品,同時也要通知師父李亦理和風禾,告知他們自己的去向和計劃。
還有紀瑄……
正當她沉思之際,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她快步走到門前,開啟門,只見紀瑄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的臉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酒氣。
蘇慕梨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眉頭緊鎖,語氣中滿是關切:“紀瑄,你怎麼喝了這麼多酒?發生甚麼事情了?”
紀瑄的頭無力地靠在桌案上,雙臂枕著額頭,聲音含糊不清:“昨晚……我去刺殺……人皇了。”
“……”
蘇慕梨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她深知在中土,刺殺人皇是何等嚴重的罪行,更何況是在中土大比結束後,各境修士聚集的敏感時刻。
但今日,照陽山上卻一切如常,彷彿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得手了嗎?”她小心翼翼中又帶著些疑惑地問道。
紀瑄先是微微點頭,隨後又輕輕搖頭,聲音帶著幾分沉痛:“我傷了他,但並未取他性命。不過,他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
蘇慕梨回想起紀瑄當年被人追殺的往事,輕輕撫摸著紀瑄的背,柔聲問道:“他就是你那位位高權重的仇人?”
紀瑄低垂著眼眸,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雖然人皇在民間聲望很高,但一想到當年十幾歲的紀瑄被無數強者一路追殺,若不是遇見自己,怕是早已命喪黃泉。
蘇慕梨果斷地選擇站在紀瑄的立場上,輕聲道:“恭喜你,報仇了。”
然而,紀瑄臉上卻沒有大仇得報的喜悅,他嘆了口氣,“這個仇,只能算報了一半。”
為了不讓通天塔第五層幻境中人皇突然逝世後帶來的一系列災難出現,他留了軒轅晟一命。
不過,多年前,他為了復仇,放棄人皇之位,選擇走上修行路,如今,他成功晉升元嬰境,擁有了比普通人長上數倍的生命,軒轅晟死後,不管哪個兒子即位,他都會盯著他們。
紀瑄又抿了一口酒,抬起頭,看著聽到這個驚天訊息後,表現得十分平靜的蘇慕梨:“你不好奇,我為何要刺殺人皇嗎?”
蘇慕梨搖搖頭,“我知道你不是濫殺無辜之人,這便足夠了。”
紀瑄聞言,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有些苦澀的笑容,緩緩開口道:“其實,我還有一個名字。”
“哦?”蘇慕梨挑眉,好奇地追問,“叫甚麼?”
“軒轅季。”紀瑄輕聲吐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似乎承載著沉重的過往。
軒轅……與人皇一族的姓氏相同。
軒轅季。紀瑄。
蘇慕梨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些甚麼。
她嘆了口氣,拿走紀瑄手中的碧玉葫,為他換上了一杯清茶。
紀瑄趴在桌案上,側臉對著蘇慕梨,臉龐因酒精的作用而泛起淡淡的紅暈,雙眼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卻又帶著幾分迷離。
“小姐,”當蘇慕梨放下茶壺時,紀瑄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聲音中帶著幾分醉意和不確定,“你是不是喜歡東山?”
蘇慕梨微微一怔,隨即抬起頭,對上紀瑄的視線,解釋道:“東山是我的師兄,我們之間的感情是同門情誼,並非男女之情。”
“可是,你對他很好。”紀瑄的聲音中帶著幾分不解。
蘇慕梨微微一笑,反問:“我對你不好嗎?”
紀瑄撇了撇嘴,收回手,環抱雙肩,臉上露出幾分委屈和困惑:“昨晚,我看到你們抱在一起……”
蘇慕梨輕嘆一聲,打斷了紀瑄的猜測:“昨晚的情況特殊,並非你所想象的那樣。”
聽到這句話,紀瑄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他聲音微微顫抖,卻又堅定地問:“若你不喜歡東山,那……能喜歡我嗎?”
蘇慕梨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一時間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片刻後,她低下頭,避開紀瑄那灼熱而期待的目光,“紀瑄,你喝醉了。”
“不管是醉了 ,還是清醒著,我都十分確定,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之前就開始喜歡了。”
紀瑄抬起眼睫,深邃如墨的眼眸灼灼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吸入其中。
他堅定而真摯的聲音繼續道:“在玉帶河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就像是在黑暗裡看到了光。你殺了陰風三煞,給了我繼續活下去的希望……你為了我,多次陷入生死之戰,卻從未想過丟下我,當你渾身是血地擋在我身前保護我的時候,我在心底發誓,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死在你前面。”
紀瑄的聲音逐漸低沉,“後來,你身體日漸虛弱,我終於有了保護你的機會。我們一同拜入太玄宗,我竭盡全力修煉,希望用我的光芒為你遮擋所有的風雨,雖然,實際上,你並不需要……”
在蘇慕梨驚愕而複雜的目光中,紀瑄輕輕閉上了雙眼,低聲呢喃:“如果你問我具體是在哪一刻對你產生了這樣的情感,我也說不清楚。但是,當我意識到的時候,這份喜歡就已經深入骨髓,無法割捨了……”
那些被紀瑄深藏在心底的話語,此刻隨著酒意如泉水般汩汩而出,真摯而熱烈,像烈火般灼燒著蘇慕梨的心。
她聽著那些話,感受著其中的真誠與深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這個曾經在她眼中有些青澀的少年,竟然對她懷有如此深厚的情感……
蘇慕梨回想起與紀瑄共度的點點滴滴,那些歡笑、淚水、生死相依的瞬間在腦海中浮現,驚訝、感動、迷茫等情緒在她心底交織。
紀瑄,毫無疑問,是繼父母之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然而,她從未將這份情感往男女之情上想,此刻的表白讓她措手不及。
沉思了許久,蘇慕梨終於開口,對醉意朦朧的紀瑄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這件事對我來說太過突然,我需要一些時間去理清自己的感情。明天,我將啟程前往西域,暫時不會回宗。待我歸來之時,再給你答覆,好嗎?”
紀瑄聽到她沒有直接拒絕自己,心中的喜悅如潮水般湧來。他伸出小拇指,眼中閃爍著期待與堅定:“那我們一言為定。”
蘇慕梨微笑著,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輕輕地與紀瑄的勾在一起。